娃她爹-
26-07-01 16:22

《“凭什么分红”论》

今日翻报,见昨日珠海格力股东会上,有一句话,引得满座先愕然,既而一片死寂。那话是——

“家电不换成格力,凭什么分红?”

说这话的,是董明珠女士。她的相片我早先见过,一张棱角分明的脸,眼神里是不容置辩的神气。这神气我见过的,是赤手空拳打下江山的人才有的。他们信自己,如信徒信神明。所以她说“不买格力是傻”,说“不用格力是有病”,在旁人听来是豪语,在她心里,怕是铁一般的真实。

但这一回是对着股东了。股东,照理是出资的人,经理人不过是他们请的管事。然而不知怎地,在我们这里,常常就颠倒了过来。管事做得久了,产业做得大了,便觉得自己是这产业的主人;那分了红去、却还去买别家东西的股东,便成了不知感恩的米虫。

“凭什么分红?”——这话若只听字面,是问;若听声气,是斥;若细辨那声气,却叫人听出三分委屈。仿佛在说:这钱是我一手挣来的,如今分给了你们,你们不但不感激,连家里的电器都不肯用我的——这算什么呢?霸道是向外逼的,可以驳;委屈是往里缩的,却叫人无从说起。仿佛你再争辩,不是争一个理,倒像是欺负一个已经觉着受了伤的人。

满座的股东,竟果真寂然了。报道说,还有当场便下了单、买了机器的。这寂然,这下单——这两件事搁在一处,便是我这篇东西的文眼了。他们未必答不上来。分红是公司法写的,章程定的,是出资换来的权利,有什么答不上来?可偏偏在那场合,被那一声喝问镇住,竟无人作声。这沉默里头,自然有得失的算计:分红能有几个钱,得罪了她,往后还怎么在这圈子里待下去?但也未必全是算计。我怕的是,有人心里竟隐隐觉得,她这话虽糙,理却不错——既信了这企业,用它的产品,难道不是分内的事么?权利和义务,到了这里便糊涂成一笔账了。

我先前以为,中国的股东只是不管事,后来见得多了,才明白不全是这样。大约分两种:一种是睡着的,但求年底有些微利,万事不问;另一种是醒着的,心里有怨,却计算着利害,到底不敢作声。至于拍案而起的,有没有呢?想来是有的,只是大抵不在那会场里。于是那句“凭什么”,便成了一块试金石。一试,便试出了骨子里的东西——不是对权利的麻木,而是对强人的依赖与恐惧,是几千年来对大家长的一种本能服从。分红,本是权利;在这寂然里,却不知不觉矮化成了恩赐。给你,是情分;不给,似乎也奈何她不得。你若争辩,反倒显得小气,不懂事了。

我写下这些,心里却忽然犹豫起来。倘若那天我也坐在那大厅里,听着那一声喝问,我会站起来么?——我不知道。我大抵也是那沉默的大多数里的一员罢,凭什么便能站在岸上,指摘水里的人不会游泳?这犹豫,像一根细刺,扎在指尖上,疼得不剧烈,却让人不敢再轻易挥拳。

只是,那几位当场下单的股东,总让我想起旧时臣子听了皇帝叱责,赶忙叩头谢恩,还要连声说自己该死。这情形,每想起来,便觉着一种莫名的悲哀。股东会散了,人走出来,脸上都挂着些说不清的神情,像是刚从一场梦里醒过来,却还辨不清梦是真的,还是醒是醒的。

而我,也不过是借着这支笔,替那一片寂然,添一声轻微的叹息罢了。

发布于 江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