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人为什么总念旧吗？”

朋友说：
“因为现在过得不如意。”

我摇头。
“因为温度散了。”

朋友愣住。
“什么意思？”

我没有解释。
只是拿起桌上一杯温茶，递给他。

“烫吗？”

他说：
“不烫。”

我又提起壶，往他另一只手里倒了半杯刚沸的水。

“现在呢？”

“隔着杯子，也不烫啊。”

我点头。
“如果让你攥一个钟头呢？”

朋友笑了。
“那肯定烫得握不住。”

我看着他。
“水的温度没有变。”
“变的是你挨着它的时间。”

朋友沉默了一下。
“你想说什么？”

我说：
“我后来发现。”
“人生很多东西都这样。”
“一个拥抱。”
“当时只觉得平常。”
“很多年以后再想起，却烫得心口发紧。”
“一句再见。”
“说的时候漫不经心。”
“很多年以后才知道，那是一辈子的温差。”

朋友皱起眉。
“那不是遗憾吗？”

我摇头。
“遗憾只是其中一种。”
“更多时候。”
“是温度终于渗进来了。”

我继续说：
“以前长辈们总说。”
‘等你长大了就懂了。’
“那时候只当是大人敷衍人的套话，撇撇嘴就忘了。”
“现在有了妹妹。”
“当我以同样的话回答她的问题时，忽然就懂了。”
“不是突然懂了什么道理，
而是因为终于站在了相似的位置，接住了那份温度。”

朋友若有所思。

我说：
“年轻的时候。”
“人总觉得懂得来自阅历。”
“后来才发现。”
“很多懂得来自共情。”

没淋过雨的人。
很难懂别人递伞的心意。

没熬过夜的人。
很难懂黎明的分量。

不是迟钝。
而是皮肤还没触到那份凉热。

朋友忽然笑了。
“照你这么说。”
“人生就是不断接温度？”

我点点头。
“是啊。”
“小时候接父母掌心的温度。”
“长大接爱人怀抱的温度。”
“后来接孩子额头的温度。”
“再后来接回忆里的余温。”

朋友问：
“那它不会凉么？”

我想了想。
“什么温度都会凉。”
“但你愿意攥着它。”
“它总会留有余温。”

窗外有夕阳斜斜落进来。
灰尘在光里轻轻飘。
我看着那片光。

朋友沉默了很久。
忽然问：
“那为什么有些人总冷冰冰的？”

我笑了。
“因为温度有两种。”
“一种暖在身上。”
“一种藏在心里。”

有的人见过很多凉薄。
却总愿意给人递一杯热水。

有的人被人捧着长大。
却总觉得世界欠他暖意。

决定冷暖的。
未必是经历本身。
而是你怎么存放它。

朋友点点头。
“所以长大就是学会保暖？”

我摇头。
“长大不是保暖。”
“长大是知道什么温度值得留。”

朋友愣住。

我继续说：
“每天早上喝一杯温水，是因为妈妈说这样对身体好。”
“很少说重话，是因为从小爸爸说做人要留有余地。”
“吃烤串时会习惯性的擦一下签头，是因为爸爸说那样干净。”
“走路时候遇到井盖会避开，是因为朋友说踩到了会倒霉。”
“爱上抽象，是因为朋友们都很有活力且抽象。”
“我很多喜欢的歌都是朋友推荐的。”
“我爱上看动漫是朋友带我一起看的。”
“喜欢打王者是已经断联的小学同学带我一起玩的。”
“在任何人需要有帮助的时候力所能及的帮忙，是因为家里人很多这样做过。”
“在别人捡东西时护住桌角，是因为曾经有人这样对待过感到很暖心。”
“出门总会揣着纸巾，是因为第一次这样做有朋友夸过我细心。”
“系蝴蝶结的方法是我曾经暗恋的女生教会我的。”
“……”
“其实你会发现”
“所谓的你，不过是每一个人往来穿梭，留下了一部分带有温度的他们。”
“然后成为了你的几分之几”
“神奇的是。”
“这些温度我还会传递给别人，以同样的方式语气。”
“那时候我总会想起当初那个教会我的人。”

我顿了一下。
“人都是后知后觉的。”

朋友沉默了。
我也没有说话。

杯里的茶慢慢温了下来。
房间里浸着软软的夕阳光。

过了很久。

朋友忽然问：
“那你觉得。”
“人到底是什么？”

我看着桌上的茶杯。
轻声说：
“或许人就是一切体验的总和”
“每一段相遇都有意义。”

我看向窗外沉下去的落日。

“也许到生命最后。”
“真正属于你的。”
“不是你遇见过多少暖意。”
“而是你愿意一直揣在怀里的温度。”

“那些你直到最后手心都没松开的东西。”
“才是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