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象众志-信雅
26-07-01 14:11

我是在一阵诡异的耳鸣中醒来的。

阳光正好以一个刁钻的角度劈开窗帘缝,精准地抽在我眼皮上。手机像块发烫的砖头,压在枕头下面嗡嗡震动。我眯着眼划开屏幕,微博推送像一排受惊的麻雀扑棱棱跳出来——热搜第一,红得刺眼,后面跟了个“爆”字。

#2026年已经过完一半#

我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僵住了。

大脑像台生了锈的老式放映机,咔哒咔哒地开始倒带。一月?二月?我在干嘛?好像在感叹过年没啥年味,抢过弟弟妹妹们的加特林烟花在菜园子里放过,然后伴着全村的烟花爆竹声写年终总结。三月?哦,春天来了,和朋友们在广州吃吃喝喝好开心。四月……四月去了一次西安,在极其洗脑的《西安人の小曲儿》的轰炸下每天都吃着各种各样的面和肉夹馍。

然后呢?然后就是现在。七月一号,早上九点十七分。日历不会撒谎,但我觉得日历在对我进行精神霸凌。

“卧槽?就一半了?”

我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出租屋里显得格外干瘪。空气里还有昨晚外卖剩下的酸菜鱼味,塑料盒摞在茶几上,油渍已经凝固成一种琥珀色的地质层。我甚至还没把冬天的秋裤和羊毛开衫送去干洗,它就他妈的要进入下半年了?

“我也妹过上几天好日子啊?”我抓起手机,拇指飞快地滑动着屏幕,像在求证一个恐怖游戏的读档界面。朋友圈里,有人晒了去冰岛看的极光,极光底下配文“上半年圆满”。有人晒了健身房的体测表,体脂率下降了五个点,配文“遇见更好的自己”。还有人在晒结婚证,红底照片上两个人笑得像牙膏广告模特。

而我。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头发支棱着,像被雷劈过的鸟窝;睡衣上沾着昨晚吃薯片掉落的碎渣;嘴角还有不明来源的干涸痕迹,可能是口水,可能是梦里哭的。我把上半年的生活进度条拉出来看了一眼,发现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加班、失眠、吃外卖、刷短视频、在二手平台卖闲置、又把闲置买回来、发誓早睡、继续熬夜。

说到闲置,我换了一台新手机。

那旧的呢?扔了(虚晃一枪)。开玩笑,我现在两台手机。

就这?就值半年?

我猛地从床上弹起来,赤脚踩在地板上,冰凉的触感让我打了个寒颤。我冲到书桌前,翻开那个年初信誓旦旦买的、印着“2026·全新出发”的日程本——前三页写满了雄心壮志的计划,第四页开始是连续的空白,到第五页,出现了一个潦草的“好累”,后面再没翻过。

窗外的蝉叫得撕心裂肺,像是在替我哀嚎。我突然理解那些恐怖游戏的主角了——一觉醒来发现世界已经过去了几年,自己错过了所有关键剧情,等级还停在初始状态,装备栏空空如也,而BOSS已经在路上了。

我重新拿起手机,点开那条热搜下面的评论。有人写了句:“上半年啥也没干,光忙着见证历史了。”我往下翻,看到一个高赞回复:“别慌,下半年也很快,你甚至来不及慌张。”

我默默把手机扔回床上,像扔一颗定时炸弹。然后我走进厨房,烧了一壶水,撕开一包过期的泡面。水汽升起来的时候,我盯着窗外的树——它好像确实比年初更绿了,绿得理直气壮,绿得毫不心虚。

行吧。我想,至少这半年,树过得比我好。

我把泡面叉子插进面饼里,发出“咔嚓”一声脆响。手机屏幕又亮了,是微博的新推送。

#2026下半年愿望清单#

我看了一眼,把手机翻了过去。面还没泡好,急什么。这半年都这么急,也没急出个名堂来。

窗外有辆洒水车经过,放着变了调的《兰花草》。那声音钻进耳朵,像是什么游戏的BGM,提醒我——玩家您好,您已耗尽50%的进度条,请再接再厉,或者,直接退出也行。

我把面碗端起来,吸溜了一大口。

烫。

真他妈烫。

但这口滚烫的、平庸的、毫无建树的泡面,是我这半年来,吃到的最真实的东西了。

发布于 广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