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外上学,我其实挺想主动和家里报备的。
我想分享我在外面的见闻,想唠唠家长里短,想吐槽一下教授的口音,想讲讲异域的风俗习惯,想说今天吃到了什么奇怪的东西,路上看到了什么有意思的人,天气又热得多离谱。
但我又很害怕和他们交流。
因为在他们那里,我的话总会变得很严重。
我的新奇见闻,可能会变成影响人身安全的不确定因素。
我分享的生活琐事,可能会变成击垮我节奏的绊脚石。
我随口提到的小麻烦,可能会变成他们恨不得立刻替我解决的眼中钉。
我说一个教授挺厉害,可能下一秒他就变成了能助我腾飞的贵人,我需要立刻维护关系、好好表现、争取机会。
于是,原本只是聊天,最后总会变成分析。
“我今天遇到一件事。”
“这件事说明了什么?”
“我最近有点卡住。”
“你以后到底怎么办?”
“我认识了一个人。”
“这个人到底怎么样?”
“我想吐槽一下。”
“你应该这样处理……”
我知道他们是关心我。
我知道他们会担心我吃不好、睡不好、生病没人照顾、遇到麻烦没人帮忙。
我也知道,他们不是故意给我压力。
很多时候,他们只是隔得太远,看不见我的生活,于是只能用他们熟悉的方式参与进来。
甚至我也知道,他们说的有些话不是完全没道理。
有些问题确实要考虑,有些风险确实存在,有些提醒也确实不是空穴来风。不是所有建议都过时,也不是所有担心都多余。
可我又偏偏在这些事上无比拧巴。
我觉得压力大,但又觉得自己不该这么冲。
一边想说“你们先别急着替我规划”,一边又知道他们其实只是怕我吃亏。
一边想保护自己的节奏,及时打住话题,一边又会反过来想,我是不是太不体谅他们了。
很多话到嘴边,最后又咽回去。
因为我知道,一旦某些东西说出口,它就不再只是我的一段经历了。
它会被放大,被追问,被分析,被远程遥控,被放进他们对我未来的想象里。
而我还要在电话这头,一边解释,一边安抚,一边努力证明自己过得很好,生活欣欣向荣、井井有条。
这其实很累。
但我又知道,这是因为他们太担心我,太想帮我,太想替我提前避开弯路。
可他们很多建议,我认为并不适合当下的我,不适合身处这个环境的我,也未必适合处于这个时代的我。
同时我也迷茫。
我并不是每一步都想得很清楚。
我大概知道自己要往哪个方向走,但不知道这条路到底是不是最优解。
我知道该做论文、该想工作、该考虑读博、该准备以后,可这些东西不是打一通电话就能讲明白的。
有时候我只是简短地说了一个大概方向,他们却会顺着这个方向给我引入一大堆新的可能性因素。
学校排名、导师资源、专业前景、就业环境、年龄成本、以后回不回国、读不读博、留不留下。
每一个都不是小问题。
每一个也都不是完全不该想。
可它们一起涌过来的时候,我会觉得自己刚刚整理出来的一点点节奏,又被打散了。
我不怕走弯路。
我还年轻,来得及试错,来得及纠正,来得及发现不对再换方向。真正让我害怕的不是弯路本身,而是万一以后真的走错了,还要听到一句:“我早就提醒过你。”
那句话会让我觉得,我不是在经历一次试错,而是在接受一次迟来的审判。
好像我所有的选择,都要提前证明自己足够正确。
好像我所有的失误,都能被归因为“不听话”。
好像我连摔一跤,都不能只是摔了一跤,而必须成为一场早有预言的失败。
可我现在真的没有办法保证自己不走弯路。
我只能在有限的信息里,先做一个还算合理的判断。
先把眼前这一步走下去。
先让自己在混乱里建立一点秩序。 先在不确定里摸出一条能走的线。
所以我想要的交流,其实没有那么复杂。
有时候,我只是想说说今天吃了什么。
有时候,我只是想吐槽教授口音真的很难懂。
有时候,我只是想讲讲这边的人怎么生活。
有时候,我只是想让他们知道,我今天还好,虽然也有点累。
不用每一句话都通向未来。
不用每个小事都立刻被解决。
不用每个名字都被判断有没有价值。
不用每次聊天都变成一场关于前途的远程会议。
我当然知道人生不能只靠家长里短过下去。
但人也不能一直靠规划活着。
很多普通的碎片,很多没什么用的闲话,很多“今天吃了什么”“天气怎么样”“路上看见什么”的小事,本来也构成了我在外面生活的一部分。
我想把这些讲给家里听。
只是希望它们被听见的时候,能先作为生活存在一会儿。
不要太快变成风险。
不要太快变成机会。
不要太快变成任务。
不要太快变成“你以后到底怎么办”。
我还在走。
走得不算特别稳,也不算特别清楚。
但我确实在走。
如果可以的话,先别急着替我把远方算明白。
先听我讲完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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