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雪覆尘又逢雨
26-07-01 13:03 微博认证:娱乐博主

带上他的眼睛

灵感来源于刘慈欣《带上她的眼睛》

私设 ooc致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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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云旗,今年二十四岁。

我妈说,我出生那天,天上的云一片一片铺开,像旗。我爸说那叫卷积云。我妈说不管,就叫云旗。于是就定了。

这个名字落在我身上,总有点像借来的衣裳。我不是那种走路带风的人,也没有什么非得去远方的念头。航天城毕业以后,被分到落日工程地面站,做通信值班。那年我二十二岁,刚出校门,什么都新鲜,什么都跟我没关系。每天盯着屏幕,填日志,和窗台上的灰一起等下班。同事说这地方清闲,我也觉得清闲。清闲得有时候一整天说话不超过十句,其中八句是“收到”和“正常”。

第一次听见郝熠然的声音,是在我到地面站的第三个星期。耳机里忽然多了一个人。

“地面站,这里是落日七号。今日轨道参数正常,地层压力平稳。”

那个声音像冬天捂在手里的杯子。不烫,刚刚好能让人把肩膀放下来。

后来我去翻了宇航员档案。郝熠然,二十九岁,落日七号指令长,入列五年,深地层探测任务三次。照片里他穿深蓝色制服,眉眼之间有一种很安静的弧度,不刻意,也不收着,天生就那样。

我看了很久。那天下班的时候,窗台上的灰还留着,我忘了擦。

落日七号的事,站里人人都知道。引擎在地心失控,飞船一直往下沉。人类从没到过那样的深度,那里的温度和压力可以把最坚硬的合金揉成纸。郝熠然不会死,飞船的生命维持系统能运转几十年。他也永远不会回来了。

大家照常和他说话。报天气,说食堂今天菜咸了,问他要不要听新的相声录音。语气轻快,好像他下一班车就能回来。

我也这样。说“收到”,说“正常”,说“信号良好”。这些话和工作服一样,每天穿,每天脱,不用经过心。

到地面站的第二年春天,有一天不是我值班。宿舍里很静,窗户外面的草一直绿到天边。我坐了很久,打开了通信终端。

“落日七号,这里是地面站。云旗呼叫。”

“收到。请讲。”

他大概以为是什么例行公事。我手心在膝盖上蹭了两下。

“明天早上,你能让我带你去看日出吗。”

频道里空了那么一小会儿,空得我心里发凉。然后他的声音重新浮上来。

“怎么带?”

“传感设备。全套的。你戴上你那边,我戴上我这边,我爬到后山去。”

又空了。

“好。”

凌晨四点半,后山。天黑得像还没睁开眼。星星一颗一颗冻在天上。草原上的风碰到脸颊是凉的,带着露水味儿。我把传感手套、头环、胸口的感应器一一戴好,试了三遍连接。

“郝老师,能收到吗。”

他顿了一下。我咬住舌头,可话已经出去了。

“你叫我什么?”

“……郝指令长。”我说。

他笑了。那笑声从六千三百公里深的地方传上来,薄薄的,柔柔的,像冬天早晨窗户上化开的那层雾。

“没关系,”他说,“叫什么都行。”

太阳出来的时候,地平线像被切开一道口子,光从里面涌出来,烫的,金的,把所有东西都染了一遍。草叶上的露珠亮起来。远处的雪山从青灰变成玫瑰色。风从山谷里翻上来,裹着泥土和青草的腥甜。

“郝老师。你看到了吗。”

他没回答。

“郝老师?”

我听见了呼吸。不均匀的,断断续续的,像有人在很深的地方努力压着什么。一个永远沉在黑暗里的人,隔着六千三百公里,在看日出。

“我看到了。”他的声音比平时轻,比平时软,收尾的地方有一点颤,“很美。谢谢你,云旗。”

他叫我云旗。风灌进领口,我一点也不冷。

“下次我还带你来看。”

他停了停。“好。”

那之后,我像换了个人。地面站做二休一,休息天同事都在补觉打游戏,我背上那套设备满草原跑。

秋天,带他去看金黄色的草浪,蹲下来让草叶从指缝间穿过。他说痒。我笑得太大声,惊起一群鸟。他叫我去追。我跑了好远,气喘吁吁。他在频道里听我喘,说体力不太行。我说这是海拔高。

带他去看一个野湖。藏在两座山中间,地图上没有。牧民告诉我的,骑了两个小时自行车。湖水清得见底,我把手伸进去。

“凉。”

“比你算出来的夏季均温凉?”

“嗯。”他停了一下,那个停顿里有种很轻的东西,像在回忆什么,“算出来的数字,和感觉不一样。”

他见过海。入列前在青岛待过一年。海水比湖水咸,浪大的时候站不稳。我坐在湖边,脚泡在水里,听他讲这些。他再也见不到海了。

“郝老师。我带你去看海。”

“有点远。”

“我攒假。攒够了就去。”

他笑了一声。这一次比以往都久一点,像涟漪推到岸边才肯散。“好。我等着。”

晚上带他去看星星。草原上银河横贯天际,密得挤不开。我仰着头找了很久。

“东南那颗最亮的,叫云旗星。我刚命名的。”

“没有星星叫旗,”他说,声音很柔,像在跟一个胡闹的孩子讲道理,“旗是拿来举的。”

“那我就是你的旗。我在地面上给你举着。”

说完耳朵根就烧起来。天黑,没人看见。频道里沉默了很久,久到我开始害怕。

“好。”

就一个字。那天晚上我把接收器放在枕头旁边,三十七度,恒定的。隔着六千三百公里岩层和熔岩传上来的体温。我每天晚上都这样放着,他不知道。

镇上逢五有集,我带他去逛。卖旧书的摊子上蹲下来给他读海子。读到“面朝大海,春暖花开”,旁边卖菜的大婶直看我。我不在乎。花两块钱买下那本诗集。又在一个卖旧玩具的摊子上停住。

“有个布娃娃,褪了色的,毛线头发,一只胳膊有点歪。”

“把她买了吧。”

“你喜欢娃娃?”

“就当是我送你的。”

五毛钱。我把布娃娃揣进背包里,和那本两块的海子放在一起。往回走的路上,土路前后都是草,风吹得外套哗哗响。

“云旗。”

“嗯?”

“你不孤独。”

我把下半张脸埋进领口里。怀里有本诗集,包里有个布娃娃,口袋里的接收器三十七度,一直暖到骨头缝里。“我知道。”我说。

夏天快结束的时候,带他去看日落。爬到山顶,西边的天烧成一片,橙色红色紫色一层一层叠着,太阳一点一点往下沉。

“郝老师。”

“嗯。”

“日落和日出,你喜欢哪一个。”

他沉默了一会儿。那个沉默很轻,不像在思考,像是在感受。

“都喜欢。”

“只能选一个。”

“日落。”他说。

“为什么。”

“因为它沉下去的地方,正好是另一个人升起来的地方。”

我盘腿坐在石头上,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嚼了好几遍。太阳沉进地平线,天边最后一缕光是柔的,暖的,像他说话收尾时的余音。

有一天夜里下了雨。我们本来约好看日落,傍晚天忽然阴了,云从西边压过来,快得来不及躲。我缩在半山腰一个岩缝里,把设备搂在怀里。雨打在岩石上,打在草叶上,打在泥土上。

“郝老师,下雨了。”

“我听见了。”

他的呼吸和雨声叠在一起。慢的,稳的,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我蜷起腿靠在岩壁上。

“以后每次下雨,我都带你听。”

“好。”

雨停了。裤腿湿了半截。天边挂了一道很淡的彩虹。我蹲在岩缝口看了很久。

“郝老师。彩虹。”

“看到了。”

“彩虹有无数种颜色。”

“不是七种?”

“每两种颜色之间都有过渡色。红橙之间有好多种红橙色,橙黄之间有好多种橙黄色。所以是无数种。”

他顿了一下。“你专门查的?”

“嗯。为了跟你显摆。”

他又笑了。笑声不大,可我听得很清楚,像踩在刚下过雨的草叶上,软软的,有一点回弹。

那年冬天来得早。十月底下了第一场雪,细细碎碎的,像盐。我套上棉袄冲出门,手套没戴就跑上山坡。雪很薄,堆不起雪人,我找到一个背风的山坳,那里的雪积得厚些。蹲下来拢了好久,滚了一个小球,又滚了一个更小的,叠在一起。用枯草做手臂,石子当眼睛。

“你看。雪人。”

“有点小。”

“小也是雪人。”

“嗯。”他说,“像你。”

“哪里像。”

“都是圆的。”

“郝老师你这是人身攻击。”

“我说的是雪人。”

我把小雪人放在一块石头上,拍了张照片。那张照片后来洗出来,放在宿舍桌上,和布娃娃、海子诗集、缺页的《离骚》排成一排。

生日那天正好值班。我没告诉任何人。二十四岁,没什么特别的,准备晚上泡碗面就算了。晚上坐在工位上,频道忽然亮了。

“云旗。”

“在。”

“今天是你生日。”

我愣了一下。“你翻我档案。”

“嗯,”他说,语气平平的,好像翻我档案是天底下最自然不过的事,“生日快乐。”

就四个字。鼻子酸了一下。我使劲眨眼睛,把那股劲儿压下去。

“谢谢。”

“二十四岁了。有什么愿望。”

“想听你唱生日歌。”

他停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

他的声音本来就好听,唱起歌来更像换了一个人。平时说话是稳的、柔的,唱歌的时候多了一层东西,像深湖底下涌上来的暗流,看不见,只觉得整个人被包在里面。调子缓缓的,从低处慢慢往上走,走到一半又轻轻落回来。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字和字之间牵着一点什么,缠绵的,温热的,不肯断。

我趴在工位上,把脸埋在胳膊里。鼻子酸得厉害,眼眶热热的。

“好听吗。”他唱完,声音又回到平时说话的样子,轻的,软的。

“好听得不得了。”我说,声音闷在胳膊里。

“骗人。”

“真的。我从来不说假话。”

他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声很轻很短,和以往的笑不一样,不是觉得好笑,是觉得我说的那句话,他收下了。

“你的愿望用完了。下次生日再许别的。”

“好。反正我每年生日都跟你过。”

这话说出去,两边都安静了。好像有什么东西悬在空气里,谁都不敢先碰。我把耳机摘下来,屏幕的光一闪一闪。过了好久,重新戴上,频道里他还在。呼吸很轻,很稳。他没说话。我也没说话。

后来我才知道,那晚他也没有睡。生命维持系统的记录显示,他的心率在那一整晚都比平时快了一点。

春天再来的时候,山坡上开满了狼毒花。白色的,一簇一簇,名字吓人,看着很乖。我摘了一大把凑近传感镜头。

“郝老师,闻到了吗。有点甜。”

“闻到了。”

“这种花叫狼毒花。不知道谁起的名字。”

“可能是一个被狼咬过的人。”

我噗嗤笑出来。“你讲笑话的方式好冷。”

“我没讲笑话。”

“那更冷了。”

那束花被我插在矿泉水瓶里,放在书桌上。布娃娃歪着胳膊靠在旁边,雪人的照片夹在海子诗集里,接收器闪着蓝光,三十七度。

有一回,食堂新来的师傅菜做得齁咸。我灌了两大杯水回到工位上,打开频道。

“郝老师,今天的菜咸得我能喝干一整个湖。”

“哪个湖。”

“上次那个野湖。”

“湖里的鱼怎么办。”

“鱼留着。只喝水。”

“还算有良心。”

“我一直很有良心。我良心大大地有。”

他停了一下。“‘大大地有’。哪里学的。”

“老电影。帅不帅。”

“不太帅。”

“那是你不懂欣赏。”

我趴在工位上,一只手撑着下巴,跟他东拉西扯。从食堂的菜太咸扯到想吃火锅,从火锅扯到四川,从四川扯到大熊猫,从大熊猫扯到如果我是一只大熊猫会不会更受欢迎。

“你现在也挺受欢迎的。”他说。

“真的吗。”

“食堂阿姨每次给你多打一勺菜。”

“那是阿姨人好。跟我没关系。”

“嗯。”他的声音里有一点笑意,“跟你没关系。”

那种语气,让我觉得他说的和我想的,可能不是同一件事。

有一次,傍晚值班,没什么事,我翻出海子给他念。嗓子干了,停了一会儿。

“怎么不念了。”

“渴了。”

“那休息。”

“不累。喝水是生理需求,不算休息。”

“你从来没有偷过懒,云旗。”

我的心跳顿了一下。端起杯子把水喝完,清了清嗓子接着念。念到一句“你是我半截的诗,不许别人更改一个字”。

我停住了。那一行字安安静静躺在泛黄的纸页上。

“郝老师。”

“嗯。”

“你就是我半截的诗。”

频道里没有声音。窗外草原上的风吹过去,呼呼的。接收器的蓝光一下一下地闪。

“剩下的半截呢。”他说。

声音很轻。像深湖的水面,连涟漪都不敢太大。

“在写。”我说,“我正在写。”

他没再说话。呼吸声从六千三百公里深的地方传上来,慢的,稳的,一整晚都没断过。

信号是在一个寻常的下午消失的。

那天我值班。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屏幕上的数据流忽然停了,通信链路的指示灯从绿色跳成红色,一闪一闪的,无声无息。

我试了所有频道。主链路,备用链路,应急链路。一个一个调过去,一个一个都是沙沙的电流声。

“落日七号,地面站。云旗呼叫。”

电流声。

“郝老师。你听到了吗。”

电流声。

控制台的报警系统开始闪黄灯。有人跑进来,又跑出去。站长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过来,在打电话,语气急促。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多。

我坐在工位上,没动。屏幕上的信号强度曲线已经平了,一条直线,从头到尾,安安静静。

我打开通信日志。最后一条回传数据是在十四点零七分,地层压力读数,温度读数,生命维持系统状态正常。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过去每一天一样。

然后就没有了。

我不知道在工位上坐了多久。后来站长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了些什么。大概是“后续会排查故障”“可能只是设备问题”“你先回去休息”。我点了点头。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麻。

走回宿舍的路很短,那天走了很久。草原上的风还是那样吹,草还是那样绿,山坡上的狼毒花还是白花花地开着。和我带他去看的时候一样。和所有时候一样。

推开宿舍门。桌上的布娃娃歪着胳膊看我,矿泉水瓶里的狼毒花已经干了,花瓣缩成一团,颜色从白变成褐。雪人的照片还夹在海子诗集里。接收器安安静静躺在枕头旁边,蓝光不闪了。

我把它拿起来。还是三十七度。恒定的。隔着六千三百公里岩层和熔岩传上来的温度。档案里郝熠然永远停在二十九岁,可他的体温从没凉过。

那天晚上我没有睡。坐在床边,把接收器握在手里,一整晚。窗外的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东南方向那颗最亮的还在,云旗星还在。我不知道他后来有没有找过它,不知道他抬头的时候飞船的舱顶会不会挡住视线,不知道他闭上眼睛的时候,那颗星会不会落到他梦里去。

不知道。

第二天早上,我还是四点半醒的。

习惯这东西,刻在骨头里。睁开眼睛,伸手去摸设备箱。摸到一半停住了。箱子在墙角,上面的灰还是昨天的灰。我躺回去,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然后爬起来,穿上外套,推开门。

外面还是黑的。星星还在,风还是凉的,草叶上挂着露水。我顺着那条走了无数次的路,爬上后山。站在那个站了无数次的位置。

东方开始泛白。先是青灰,然后淡金,然后烧起来。和第一天一模一样。

“郝老师。”

草原上的风把这两个字吹散了。

“今天的日出也很好看。”

太阳升起来。金色的光铺满整个草原。露珠在发光,雪山变成玫瑰色。我站在那里,手插在口袋里,握着一个三十七度的接收器。蓝光不闪了。温度还在。

后来我还在那个地面站待着。同事换了一茬又一茬,我还是每天值班,盯屏幕,填日志,和窗台上的灰一起等下班。食堂的菜有时候咸有时候淡,秋天的草浪还是金黄,湖还在两座山之间,狼毒花每年春天都开。窗台上的灰擦了又落,桌上的布娃娃歪着胳膊还在看,雪人的照片边角已经翘起来,海子诗集翻得纸页起了毛边。接收器还在枕头旁边,我还在给它充电。

我每休息天还是往山上跑。不带设备了,只是去站一会儿。看看日出,看看日落,听听雨。

有一回新来的同事问我,那个接收器连着谁。我说,连着落日七号。他说,落日七号不是早就没信号了吗。

我说,嗯。

那你还留着它做什么。

我没有回答。窗外的草原一直绿到天边,风吹过去,草浪一条一条的,像河。我二十四岁那年他三十一岁,档案里他二十九岁。这些年我长了一些岁数,他还是那个年纪,声音还是那个声音,体温还是三十七度。时间在我这边走着,在他那边停了。

每年生日那天晚上,我会坐在工位上,打开那条再没有回音的频道。草原上的风还是那样吹,接收器的蓝光不闪了,温度还在。

“郝老师。我又过生日了。”

电流声。沙沙的。

我把耳机摘下来,放在桌上,和布娃娃、雪人照片、那本翻旧了的诗集排成一排。窗外的星星一颗一颗亮着。东南方向那颗最亮的还在。

我一直给他举着。 http://t.cn/AXxSxMDP

发布于 四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