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作欣二与空间恐惧症
深作:有一次工作时,摄影师木村大作对我说:“泽井信一郎跟我说了这样的话。”也就是说,是“空间恐惧症”。倒也不是那么夸张的事,就是会不由自主地想摆很多东西。榻榻米显得白晃晃的,空间被整理得整整齐齐,而人物孤零零地在那里时,就会非常不安,究竟这个镜头撑不撑得住,是好画面还是不好画面,会开始判断不了。于是就想用什么东西把它填满。所以说是空间恐惧症。
据说泽井信一郎还说:“和深作欣二合作的时候,就不会感到那种不安吧。”确实,我也是会胡乱摆东西的那一类。要么用人把空间填满,要么让那里散乱着,要么用光和影什么的把它填满。或者也可以说,用剪辑、用速度感把它填满。所以,如果说的是这种意义上的空间恐惧症,那我的电影也许确实如此。空间太少,在某些情况下也未必就是好事,也可能只是说明我没有把空间描绘出来吧。看安东尼奥尼的电影时困得不行,并不是因为镜头长,而是因为空间太宽阔了吧。
泽井君不一样。他对大作说:“我是喜欢空间的,所以别给我填满。”(笑)
——这样一来,木村大作摄影师和深作导演合作时,就变成两个人一起填来填去。
深作:是啊,两个人一起填来填去(笑)。所以,“清洁/不清洁”这两个词未必完全恰当,但泽井君的电影相当留有余白,那确实是他的清洁感。尽可能意识到空间,不把那里弄乱,在这个意义上的清洁感。而我这边,因为总想用什么东西填上,所以就会变得乱糟糟。比如就连往相册里贴照片时,我都会忍不住想把照片咔嚓剪开。所以我就是会无谓地剪(笑)。
——对空间的把握方式,是每个人各自固有的生理吧。
深作:我想是生理。但与此同时,我也非常意识到,是不是有什么东西没有拍进去。于是就想再稍微拉远一点,希望有什么东西进入那个空间。可到头来,这就变成了和“填满”同样的作业。不填满,而是原样放出来,会让我痛苦得不得了。那大概就是生理无可避免地发挥作用了吧。这是我自己的个性,即便它是不好的个性,我也会采取自己感到快感的方法,或者说,那也许并不合逻辑。
——这种做法是从一开始就这样的吗?
深作:不,是逐渐变成这样的。经过《白昼的无赖汉》,到《骄傲的挑战》时,我已经觉得余白碍眼得不行。同一个摄影师拍的,可速度变了。要说什么不同,那就是鹤田浩二。因为他也是清洁的。所以他才能成为明星。在这之后,他一直拍黑帮电影,但他不还是很清洁吗?那又正是他的特色。小泽茂弘先生最早那部《博徒》作为鹤先生的电影来说少有地油腻,不过那是小泽先生按自己的方式处理的,大概也有创造新世界的意欲吧。
说到鹤先生适合什么,还是山下耕作先生的《博奕打ち 总长赌博》更适合他吧。因为山下耕作终究也是清洁的。
——不过,在山下耕作的电影里,虽然和把画面弄脏完全不同,但也会把花放进去之类,用来填补空间。
深作:是填了啊。不过,和中岛贞夫之类相比,山下耕作要清洁得多。所以,与其说是清洁或不清洁,不如说还是合不合适,也就是和主演演员之间的组合问题。最能发挥鹤田浩二的,大概就是“将军”(山下耕作)吧。
我和鹤先生合作了很长时间。鹤先生有鹤先生的一种拼命劲儿,或者说,即便他敢于把难得的美男子(二枚目)面孔用墨镜遮起来之类,那种清洁感也不会丧失。而且他的表演本身就是美男子的表演,所以就算让他做和菅原文太一样的表演,也不可能做到那样。鹤先生是很会演戏的演员,哪怕一部又一部地经历杀戮修罗场、浑身沾染污秽,他也能够不破坏自己地完成表演。
出自山根貞男『映画監督 深作欣二』(ワイズ出版、20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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