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丝雀.47
皇帝手中朱笔仓皇坠落，半晌才恍惚道：“虞爱卿话太密，朕听不清，再你说一遍。”
回月峰上，杀声震天。
使团被截杀在半途，一边是高耸入云的险峰，一边是深不见底的断崖。
在这种地方作战，双方都胆战心惊。
大将军飞身上高处，看见了那辆马车。
在一片混战中，金丝雀摸索着车辕，跌跌撞撞从车上爬下来。
他目不能视，满脸血污，听力也模模糊糊的不甚清楚。
三倍的融肌丹……
虞大人……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他活着回去……
小雀儿回不去了……
他的身体会和脸一样逐渐融化，直到瘫软成一团不成人形的模糊血水。
很痛，很难堪，很可怕……
“雀儿！”大将军触目惊心痛不欲生地认出了，那个白纱蒙面不成人形的身影，是他的小雀儿，高声喊，“来这里！”
丘方侍卫下意识挥剑砍向金丝雀。
“咚！”
大将军甩出暗器打飞侍卫手中剑，一边不停发射暗器阻止旁人伤到雀儿，一边拼命杀出血路冲向那具伶仃纤瘦的身躯。
金丝雀怔了怔。
他听见了。
在他已经全然绝望时，哨声那头失约的大将军，姗姗来迟。
在不远处急切唤他：“小雀儿！往我这边走！我来接你回家！”
金丝雀缓缓抬头不能视物的双眼看向声音传来的放心，歪头，流泪，低笑惨然。
小雀儿，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
大将军……不必再费心劳神。
京城皇宫。
皇帝生平第一次如此失控：“传信西夜关，立即派兵前往回月峰，不得有误！”
周侍郎……周侍郎……
当初是东宫平平无奇的一个伴读，后来靠栽赃太子一路飞升。
那时，皇帝也曾察觉周侍郎对凌羽有意。
但他觉得姓周的配不上凌羽，故而暗中敲打一番，将其逐出东宫。
如果……如果小雀儿，就是当年在北海失踪的凌羽。
如果这么多年，小雀儿一直活在京城，在周侍郎府深宅后院中饱受折磨，直到容貌尽毁记忆全无。
那他们做的这一切，所有的威逼利诱，哄劝压迫，把小雀儿当做替身送上丘方使团的马车……到底是在做什么！
虞大人眼眶通红地摇头：“来不及了……来不及了……”
“来得及，”皇帝沉声道，“崇成关已经赶去回月峰，朕的亲卫也混在使团中，来得及！”
回月峰上。
“青灼公子，”一名扮作使团侍奉的暗卫趁乱靠近，低声说，“往您左边走五步，躲到一块大石头后面。大将军正从那边过来接应您，别担心……”
金丝雀抬手确认方向：“左边是……大将军。”
那右边就是……
大将军冲下险峰，离雀儿只有五步远。
只有五步。
一柄长刀迎面劈来。
大将军熟练地举刀格挡，愤怒地一刀劈回去：“滚！”
可就这一错眼的功夫，金丝雀已经摇摇欲坠站在断崖边。
“错了！雀儿！你的方向错了！”大将军心急如焚，“别动！雀儿别动！我来接你——”
金丝雀抬头看向大将的方向，流着血泪，艰难轻声：“没有错，雀儿……没有错。”
他谨小慎微，他乖顺听话。
他没有做错任何一件事，却还是……落到了这步田地。
大将军是个好主人。
大将军要带小雀儿回家。
可是雀儿……雀儿就要死了。
小雀儿不想死在笼子里。
小雀儿想要像只真正的小鸟一样，快活地飞走啦。
金丝雀张开双臂，带着一身痛不欲生的血污和疲惫不堪的魂魄，像一只快活的小鸟，飞向断崖下……无边无际的世界。
风吹动蒙眼的白纱，像穿过一片片柔软洁白的云。
“雀儿——”大将军扑向断崖。
伸手，只握住一片从掌心滑过的风。
崇成关眼前刹那间溅起一片血雾，雾中有只小鸟，张开双翅扑棱棱，飞出了他的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