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花是自然之物,形状大小各不相同。可是不管它们之间的差异多大,它们都是雪花。既然都是雪花,它们之间必定有共同之处,这些共同的地方肯定都是遵循着同一个自然法则形成的。如果我们把它们共同遵循的这种自然法则叫作雪花的普遍语法,那么这个关于雪花的普遍语法很早以前就被卡普勒找到了。
其内容大致是这样的:雪花的组成成分是水分子的结晶体,而且所有雪花的基本形状都是六角形,就是说,由水分子结晶体组成的六角形。但是,只有这个雪花的普遍语法还不足以解释为什么雪花有不同的形状种类。卡普勒又在关于普遍语法的法则上加上了关于温度、湿度的参数,最后给出了雪花普遍语法加参数的公式:水分子结晶在温度X、湿度Y的条件下形成雪花A;水分子结晶体在温度Z、湿度W的条件下形成雪花B,等等。因为在所有关于雪花形成原因的解释中卡普勒的解释是最简单的,因此被科学界认为符合“方法论最简主义”或“奥卡姆剃刀”原则。
但是,乔姆斯基认为科学不但要追求“方法论最简主义”,更重要的是要追问“雪花是不是完美的?”就是说,在自然界中是不是给定水分子结晶在温度X、湿度Y的条件下,只能形成雪花A,而不会是雨水。由于雪花形成不是在卡普勒给出关于雪花的解释理论之后,科学家在面对包括雪花在内的自然界万物面前,有一个是不是坚信自然界万物都是完美的问题。如果是完美的,那么科学研究的使命就是要回答为什么是完美的这一问题。这种基于自然万物是完美的信念而研究为什么完美的科学观叫“本质最简主义”。这对研究语言有什么意义呢?
如果我们把不同的雪花看成是不同的人类语言,第一种雪花是汉语,第二种雪花是英语,第三种雪花是法语等。很难说汉语同英语之间的差别有第一种雪花和第二种雪花之间那么大。汉语是一种人类语言,英语是另外一种人类语言,只要是语言,不同语言间肯定有共同的地方。如果说不同的语言间共同的地方是有关语言普遍语法所造成的,摆在我们语言学家面前的任务就是一方面要像卡普勒找到了雪花的普遍语法那样找到语言的普遍语法,另一方面还要像卡普勒找到了决定不同雪花的参数一样找到不同语言的参数。当然,首先我们要问自己一个问题:语言是不是自然产物。如果是自然产物,它应该是完美的,因而研究语言的最终问题就是回答为什么语言和其他自然之物一样是完美的。
让我们来看另外一种不同于雪花的自然之物,一种生物系统:人的脊柱。如果按照“本质最简主义”研究脊柱,首先要问的一个问题和确立的一个科学信念是,脊柱是完美的吗?如果一切自然之物都是完美的,脊柱是自然之物,那么回答应该是脊柱是完美的。基于脊柱是完美的这种科学信念,科学理论要对脊柱为什么是完美的做出解释。
由于构成脊柱的材料是骨胶原纤维束、粘多糖蛋白、碱性磷酸钙等有机物和无机物,从承重的功能上看,这些并不是最好的材料,因为自然界不乏比这些材料更坚实的金属。这样看来,作为自然之物的脊柱并不完美。如果我们坚信自然之物无一例外都是完美的,即使脊柱不是用金属造成的,势必还有其他使其完美的原因。而原因只能从其他方面寻找,也就是从它和其他器官(如造血系统、神经系统等)的相互作用上(或称接口条件)寻找。在这方面,用磷酸钙等材料组成的脊柱要比人造的金属脊柱好,因为这样的脊柱可以和其他诸如肌肉、神经、造血器官更融洽相处。因此,作为自然之物的脊柱,只看其本身,可能不完美,可是联系到它和其他相关系统的关系,就再完美不过了。
从一切自然之物都是完美的这一科学信念出发,进而从其本身及其同其他相关物件、系统的关系上探询其完美的原因,这种“本质最简主义”的自然科学观在乔姆斯基的语言研究实践,尤其是“最简方案”理论模型中得到淋漓尽致的发挥。那么问题是,人类语言是否完美呢?如果有不完美的地方,语言又是怎样实现完美的呢?
——宁春岩《什么是生成语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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