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他们谁都没有睡。

不是不想睡，是睡不着。程锦躺在床上，顾怀瑾躺在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大约一个拳头的距离。那个拳头大小的空隙里，填满了月光。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渗进来，薄薄的一层，像水银一样铺在床单的浅蓝色碎花上。她侧躺着，背对着他，能感觉到他的呼吸。他的呼吸很均匀，但她知道他没有睡着。因为均匀的呼吸可以装，但呼吸时胸腔的起伏幅度装不了。他每次吸气都比平时要深一点点，像是一个在水底憋了很久的人，好不容易浮上来换气，却不敢让人听见他喘。

"顾怀瑾。"

"嗯。"

"我明天去一趟南京路，找老许。"

他翻了个身，手从被子下面伸过来，搭在她的腰上。他的手掌很热，隔着薄薄的睡衣贴着她的皮肤。月光照在他的手背上，手背上有一道细长的疤痕，是从前执行任务时被刀划的。那道疤在月光下发白，像一条细细的河。

"老许？那个卖茶叶的？"

"他其实是上面派来和我的单线联络人。"程锦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很低，低到像是在说梦话。"整个上海只有他和老周知道我的身份。老周是我的行动上线，老许是信息上线。两人之间没有交集，互相不知道对方的存在。这是规矩。"

顾怀瑾的手指在她腰上轻轻动了一下。那是他的"正在消化信息"的信号。

"你找他做什么？"

"告诉他，顾怀瑾这个人我拿不准，需要更长时间的观察。让他替我递话上去，说程锦申请延期三个月。"

"三个月之后呢？"

"三个月之后再说。"

他沉默了。月光里的灰尘在慢慢地飘，慢到几乎看不出它们在动，但仔细看的话，它们确实在动，像一个极其缓慢的舞蹈。

"程锦，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他终于开口，声音里有一层很薄的东西，像是冰面上的第一层霜。"你在用自己的命给我打掩护。"

"我知道。"

"你在给他们递一把刀，刀柄朝外，刀尖对着你自己。"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她没有马上回答。她翻过身来，和他面对面。月光斜斜地照在她的侧脸上，她的睫毛在脸上投下细碎的影子。她伸出手，手指沿着他眉骨的轮廓慢慢地描。他的眉骨很高，眉毛很浓，眉尾有一根白色的眉毛，不知道什么时候长出来的，她以前从没注意过。

"因为三个月的时间，我们可以做很多事。"她说，"我们可以找到证据，证明你是清白的。我们可以伪造一份档案，让上面的人相信你没有问题。我们可以——"

"我们可以跑。"他打断她。

她描他眉骨的手停住了。

"跑？"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那个字在她的舌尖上滚了一圈，像是在品尝一个完全陌生的味道。

"跑。"他又说了一遍，"带上你能带的东西，我带上我能带的东西，找一个谁也不认识我们的地方。改名字，换身份，从头开始。江南的乡下，或者去香港，坐船去南洋。我们有办法弄到钱，有办法弄到船票，有办法从这个泥潭里把自己拔出来。"

"顾怀瑾。"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像是怕把这个名字打碎了。"你不是有信仰吗？你不是说你要一个孩子可以平安长大的中国吗？你跑了，你的信仰怎么办？"

月光照在他的眼睛里。那双眼睛忽然亮了一下，像一个熄灭很久的火堆里，有什么东西被风一吹，又露出了暗红色的光。

"我的信仰就是让你活着。"他说。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扔进了水里，程锦的眼泪又涌了上来。她不知道自己今天是怎么了，从前在76号的审讯室里，连老虎凳都没让她掉过一滴泪。可今天她好像变成了一个水龙头，拧开了就关不上。

"不行。"她摇头，"不能跑。我们跑了，老周会查，查到最后会查到老许，老许会出事。老许的妻子怀了五个月的身孕，他儿子才三岁。我们不能让他给我们垫背。"

顾怀瑾看着她。月光把他的轮廓勾得又清又硬，下巴的线条绷得紧紧的，颧骨处的肌肉微微鼓起，那是他在咬牙。

"那就按你说的办。"他说，"明天我去找老许。"

他的手从她的腰上滑下去，滑到她的手腕上，握住。他的拇指按在她手腕内侧的脉搏处，她能感觉到他指腹的温度，也能感觉到自己的脉搏在他的指腹下面一跳一跳的，像一只被困住的、想要飞出去的鸟。

"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无论发生什么，你不能一个人扛。"他盯着她的眼睛，目光像钉子一样钉进她的瞳孔里。"我们是两个人。一根钢丝上走两个人，一个人摔了，另一个人也会摔。所以你要让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在怕什么，你在计划什么。我不要你做我的盾牌，我要你做我的同伴。"

她在月光里看着他。他的脸有一半藏在阴影里，一半浸在银白色的光里。那一半在光里的脸，严肃、坚定、不容反驳。那一半在阴影里的脸，柔软的、疲惫的、藏着一层很薄的恐惧。

"好。"她说，"我答应你。"

他松开她的手腕，重新把手放回她的腰上。这一次他收紧了一些，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一点。两个人之间那个拳头大小的空隙被填上了，月光被挤到了边上，只能照在他们的背上。

她闭上眼睛。他的呼吸就在她的头顶，一下一下地，把她的头发吹得微微晃动。她闻到他身上的味道——肥皂、旧棉布、还有一点点从窗缝里渗进来的上海夜晚的味道。那种味道混合在一起，构成了一个她从来没有闻到过的、独一无二的气味。那个气味叫"顾怀瑾"。 http://t.cn/AXoZ1d7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