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海人青海事
26-07-01 05:57

老白评论‖举报的代价
端午节,扬中市,一条马路边。

一个何先生,看见了一辆交通执法车,看见了一个执法人员,看见了一辆奔驰车,看见了四份礼品。这画面不算稀奇,这年头明里暗里的往来,本是家常便饭。稀奇的是何先生去举报了。他拨了政府热线,把看见的说了。

这是公民的权利。这是制度设计的初衷。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然后呢?

然后他接到了被举报人哥哥的电话,叫他去做伪证。

举报人信息,从他拨出电话的那一刻起,便不再是他自己的秘密了。它像一张纸片落进了一个不知道有多少门、多少窗的屋子里,被风吹着,被手传着,最后稳稳当当地落到了被举报人的桌上。举报人叫什么,住哪里,说了什么——全都清清楚楚,分毫不差。

一个普通市民,行使了宪法赋予的监督权,换来的不是保护,是暴露;不是褒奖,是威胁。这是什么道理?

举报信息是如何泄露的?这问题怕是不好答。因为答案可能比事件本身更叫人寒心——也许是在热线接听的环节,也许是在工单流转的环节,也许是在某个经办人的手机里,也许是有心,也许是无意。但不管是哪一种可能,都指向同一个事实:这个号称保护举报人的系统,漏得像一只筛子。

他们说这是“机制性的漏洞”。说得真客气。我倒觉得,这不是漏洞,这是态度。是对举报人安全的不在意,是对公民监督权的轻慢,是对“保密”两个字的敷衍。真正的保密,是不会泄露的;泄露了,就只能说明从来就没有真正想保密。

于是便有了“寒蝉效应”。

这个词用得好。寒蝉,秋后的蝉,冷了就不叫了。那些想举报的人,看见何先生的遭遇,心里便凉了半截。他们想:我举报了,会不会也被人找上门来?我实名了,会不会也被人要求做伪证?我不过是想说一句实话,会不会把自己搭进去?这么一想,嘴就闭上了。嘴闭上了,不正之风就继续刮,腐败就继续长,权力就继续寻租。举报制度本来是一把刀,现在这把刀钝了,不是因为刀不好,是因为拿刀的人怕伤着自己的手,索性把刀藏起来了。

可是谁该怕呢?明明是那些违规收礼的人该怕,明明是那些泄露信息的人该怕,明明是他们该缩着脖子过日子。现在倒好,举报的人缩了脖子,被举报的人反倒理直气壮地打电话来“求情”。这世界有些颠倒了。

扬中市成立了联合调查组。这是应该的。但调查完了呢?处分完了呢?下一次,另一个何先生在另一个城市拨出举报电话,他的信息还会不会泄露?那个电话还会不会打到他手机上?如果每一次举报都是一次冒险,如果每一次监督都是一种赌博,那这制度就不是在鼓励正义,而是在筛选那些不怕死的、豁得出去的人。

可是公民监督,不应该是慷慨赴死的事。

我常常想,我们这个社会,口口声声说要反腐,要倡廉,要发动群众监督。可真有人站出来了,我们给了他什么?给他一道漏风的墙,给他一个打不通的电话,给他一份被转手多次的工单,最后再给他一个被举报人的亲属打来的“求情”电话。这叫什么事呢?倒像是一个唱戏的,台子上敲锣打鼓地喊着“欢迎举报”,台子下面却伸出一只手来,把举报人的衣角拽住了。

扬中的何先生还算幸运。他至少活生生地站在媒体面前,把这件事讲了出来。他没有被打,没有被抓,没有被“处理”。他只是接了一个电话。但就是这一个电话,已经足够让千千万万个想举报的人闭上嘴了。

因为他们不知道,下一个电话,会不会打到自己手机上。

而一个让好人不敢说话的世道,是吃人的。不声不响地,一点点把人心里那点正义感吃掉,把人嘴里那句真话吃掉,把人对制度的信任吃掉。等什么都吃完了,剩下一个安安静静的、谁也不敢吭声的社会。那时候,公车还在收礼,举报热线还在响,只是没有人再拿起电话了。

这便是扬中这件事,最叫人睡不着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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