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白评论‖力的浪费
叶国晖说，人到中年，不要用力走向任何人。又说，三十五岁到四十五岁这十年，要做到物质低配、认知高配、心态顶配。

我听了，倒觉得有些意思。

一个做到支付宝副总裁的人，说出“不要用力走向任何人”这样的话，总不会是信口开河。他大半辈子大约都是在用力走向什么的——走向更高的职位，走向更大的平台，走向更体面的生活。走到不能再走了，或者走累了，回过头来说一句“不要用力”，这其中的分量，和那些从来不曾用力过的人说出来，自然是大不相同的。

中年是什么呢？照我的看法，中年便是忽然发现，自己从前用尽力气去追的那些东西，原来并不值得那样去追。

年少时候，我们总以为世界是一架梯子，只要用力攀爬，总能爬到顶上去。我们用力走向上司，走向客户，走向每一个可能帮我们往上再挪一步的人。我们以为这叫做上进，叫做奋斗，叫做不辜负青春。那时候的力气是使不完的，像初春的河水，涨得满满的，恨不得把两岸都淹了。

可是到了中年，力气渐渐不那么多了。这时候才忽然明白，原来梯子的尽头未必是天堂，也许只是一面墙。原来那些年用力走向的人，未必值得走向；那些年用力维持的关系，未必值得维持。叶国晖说“心力弱，任何事都能干倒你”，这话是实在的。中年人的心力，确实比不得少年时候了——不是少了，是经不起浪费了。

但我们的社会是不许人省力气的。

你看满街的中年人，哪一个不是在硬撑着？房贷要还，孩子要养，父母要照顾，职场上还有一群年轻人虎视眈眈。他们不敢说“不要用力”，因为一不用力，就要掉下去。他们也不敢说“物质低配”，因为物质的绳索早已把他们捆得死死的。叶国晖说得出这样的话，大约是因为他已经从那个位置上退下来了，可以站在岸上说几句风凉话。然而即便是风凉话，能说出来，也还算有些见识。

我常常想，中年危机之所以成为危机，倒不是因为人到了这个年纪真的不行了，而是因为这个年纪的人终于开始想一个问题：我这一辈子，到底在干什么？

这个问题一来，所有的用力就都显得可疑了。你用力挣钱，挣来的钱不过是一串数字；你用力升职，升上去的职位不过是一个头衔；你用力经营关系，经营来的关系不过是一场应酬。这时候你才发现，原来自己忙了半辈子，竟是在原地打转。叶国晖说中年危机其实是巨大的转机，这话大约就是这个意思——危机者，危险与机会并存也。危险的是你发现自己白忙了，机会的是你终于发现自己白忙了。

但发现了又能怎样呢？

我们的时代是不给人转身的余地的。你说“不要用力走向任何人”，可你的老板要你用力走向客户；你说“物质低配”，可你的孩子要上好的学校，你的妻子要住大的房子。这些话，说到底只能是自己对自己说的，像暗夜里的一盏小灯，照不了多远，但至少能照见自己脚下的路。

叶国晖的话，让我想起古人的一句话：“君子求诸己，小人求诸人。”不要用力走向任何人，大约就是求诸己的意思。把用在别人身上的力气收回来，用在自己身上。认知高配，心态顶配，物质倒是可以低配的——因为到了这个年纪，终于明白人活一世，要紧的不是口袋里有多少钱，而是心里有多少明白。

然而这道理，懂得的人多，做得到的人少。不是不想做，是做不起。我们的社会像一台巨大的机器，每个中年人都是上面一个齿轮，由不得你想转不想转。叶国晖是从这台机器上卸下来的齿轮，可以谈谈不要用力转的道理；那些还在机器上的，听了这话，大约也只能苦笑一声，然后继续用力地转下去。

这便是中年人的悲哀了——明明知道了不该用力，却不得不继续用力；明明看见了更好的活法，却走不过去。

但话又说回来，能知道，总比不知道好。哪怕暂时做不到，心里有这一层明白，至少不至于把自己完全活成一部机器。叶国晖的这几句话，与其说是给中年人的药方，不如说是给中年人的一面镜子——照一照，看看自己这些年，力气都用到哪里去了。

用力走向别人的人，最后往往丢了自己。这道理，原是不必等到中年才明白的。只是年轻时候不明白，到了中年才明白，也不算太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