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妖

1.

“指数稳定下来了，001号已经陷入昏迷状态。”

“他的状态似乎不是很好，医生呢？叫医生来。”

“他失血过多了。”

“黎朔呢？快去叫他。”

吵死了。

赵锦辛不耐烦地想。

等体力恢复了，他要第一时间把实验室炸成血海。

研究员给他注射了大剂量镇静剂，用来麻痹一只大象也绰绰有余。

黎朔是特聘的医生，见到这只传闻中的神秘生物时，他不可置信地僵在了原地。

金黄色的头发，大海一般的鱼鳞，泡在泛绿色的液体里，他安静地沉睡着，但眉头却深深蹙起，他的梦境并不安稳，似是痛苦。

然而，令黎朔最胆战心惊的，是缠绕在那人鱼身上的各种铁链，以及插在他身上的各种管子，以及触目惊心的疤痕。

一旁的研究员面无表情地，习惯地排水，换药。

“你在同情他，”研究员的声音唤回了他的意识，黎朔转头，研究员敲了敲桌面，他循声望去——那是一排注射器，里面静静躺着湛蓝色的液体，“这可以麻痹他的神经，短时间内，他会失去攻击性。治疗过程中他一定会醒来，你需要换取他的信任，我们就在监控里看着你们，有任何意外请向我示意。“

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能同情他，要知道，他的毁灭力可比这些设备的威力要强的多。”

声音冷淡，宛若机器一般。

黎朔点了点头，把关键数据全部记在了心里。

研究员眼皮青灰，为了做数据他们几个晚上连轴转，休息时间少得可怜。

黎朔温声道：“把记录交给我就好，你们快去休息吧，剩下的交给我。”

研究员面无表情地点头，收拾好东西冲黎朔示意，就先行离开了。

临走前，她嘱咐道：“这类物种最擅长用声音蛊惑人心，你要小心。

黎朔翻看着记录本上的各项身体数据，越看越心惊。

来自另一个未知物种与人类的构造鸿沟，给了黎朔天然畏惧自然神力的本能。

一个月前，渔民在沿海区域看到了类似“海怪”的物种，起初人们并不以为意，只当又一桩博人眼球的工具。

直到有设备记录下见证海妖的出现，海边频频有人被神不知鬼不觉地卷入大海，引发了社会性的恐慌，一时间视频、舆论席卷全国，这件事才真正得到重视。

后来，这只金发海妖“001”号被海警发现，一时间海上掀起一场鏖战，以海军部队损失惨重和海妖成功被捉回研究院告终。

海妖的嗓音是他们的武器，曼妙的歌声使人无意识地迈入浩瀚的海洋，如置仙境，如梦似幻。

赵锦辛醒来时，发现自己不在大海。

哦，他好像被抓了。

他一动，就牵连了伤口，洁白的纱布渗出了血，他的血是玫红色。

尽管知道海妖的痛觉神经要比人类轻很多，黎朔看到那伤口还是隐隐心悸。

“别动。”

声音可以被比拟，那么温柔的嗓音应该象征大海，有着包容万物和浸润一切的能力。

黎朔带好手套绕到他面前，却在和赵锦辛对视上的时候愣住了。

不加掩饰的愤怒和敌意。

这些人，就是这些人，无视自己的警告，反而打伤自己的那群愚蠢的人。

他的愤怒直线飙升，海妖不具备像人一样管控情绪的能力，高兴便欢咍，愤怒便倾泻。

他醒了，从梦里脱身的第一意识是炸掉这里，可他没有力气，绿色的化学液体萦绕在他身边，限制着他的行动能力。

黎朔轻蹙眉头，但还是履行着他的职责。男人凑近了，人类的体温很高，温热的气息喷洒在皮肤表面有一种异样的感受，赵锦辛形容不上来。

纱布被褪了下去，黎朔重新为他疗伤。

“别动，”黎朔第二次开口提醒，语调温柔：“别怕，我是医生，不是研究员。”

什么医生，研究员，赵锦辛听不懂，他只知道，人类在他那里已经失去了信誉，这人必然也和先前攻击自己的那群一样。

“疼吗？”

赵锦辛没有回应，他眯了眯眼，薄唇微启，悠扬的乐声顿时荡响在整间地下室。

黎朔的动作顿住了，怔怔地抬起头看他。

看吧，控制一个人类是多么容易。

现在，只需要迷惑他，让他为自己解开枷锁，打开钢化玻璃门，然后……

“你在做什么？”

黎朔疑惑地看他一眼，随手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有几滴落在了赵锦辛身上。

赵锦辛干巴巴地停住了声音，这是怎么回事，他的歌声怎么不起作用？

黎朔自顾自擦干了手上的水，调整了一下消音耳塞：“疼的话可以喊出来，反正我听不到。”

2.

“你叫什么名字啊？”

“你住在大海里吗？里面是不是有很多和你一样的……人鱼？”

“你想看看电视吗？猫和老鼠怎么样，你喜欢猫吗？”

黎朔说到这里，又恍然回神一样：“哦，不好意思啊，我忘记了你是鱼。”

赵锦辛趴在水缸边，面无表情地看着黎朔带着消音耳塞自说自话。鱼尾焦躁地拍打着水面，黎朔安抚地摸了摸他的脑袋：“你是不是饿了？我去问问他们应该给你喂食点什么吃的，你别自己跑了，不然被抓回来又要受伤的。”

……好蠢的人类，赵锦辛把下巴垫在胳膊上，看着黎朔匆匆离开研究室的身影，百无聊赖地这么想着。

他到底是怎么做到不需要回音就能自己和自己唠了三天的。

“他们让我直接注射营养液，你晕针吗？”

赵锦辛警惕地抬起头，一副戒备的姿态。

尖锐和火焰天然地象征着危险，这个概念在自然界普遍适用。

黎朔眨眨眼，轻叹一口气，幽幽垂手放下了针管：“看来是有点晕的，我看看，哪条管道可以通达肠胃……”

赵锦辛被激得迅速后退，可惜实验池实在地方有限，海妖再怎么样有着极强的自愈能力，也经不起这么折腾。

黎朔站在池边，双手撑在玻璃台上，偏着头，好整以暇地微微笑着：“你害怕呀？”

没有办法开口说话，赵锦辛勉强点了点头。

“害怕也不能不吃饭，会饿死的。”

赵锦辛愤愤地想，海洋从来不会吝啬给予他们食物，反而是虚伪的人类将他关在这里，简直愚蠢至极。

“你平常会吃些什么？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黎朔噗嗤一笑，“我叫人去给你准备一点海鲜好了——你别离我这么远啊。”

……好歹有东西吃不至于饿死，赵锦辛犹豫了一下，还是乖乖游到了黎朔身边。

寄人篱下就要有个意识，黎朔温柔地摸了摸他的耳朵，滚烫的温度激得人皮肤一缩，赵锦辛浮在水里，仰头盯着黎朔的耳朵。

迟早会摘下它，指使这个人类为自己打开研究所的门。

*

“你好像有点高冷了，还是说你其实不会我们的语言？”

赵锦辛满头问号。

和黎朔大眼瞪小眼半天，赵锦辛皱着眉头点了点自己的耳朵。

黎朔恍然大悟：“你也听不见，对不对？”

赵锦辛：“？”

“早说呀，我白和你说了这么久的话。”

赵锦辛：“……”

赵锦辛觉得自己有点无力，看向黎朔的神情竟然有了几分纵容和怜悯。

黎朔拿起平板，很认真地在上面写了点什么，然后将它反过来，屏幕正对着赵锦辛。

“这是我的名字，我叫黎朔。”

赵锦辛认得汉字的，这是两个带着光的字。

他伸出手就要接过黎朔手里的平板，这时候黎朔却一把将它收回。

这又是闹哪样？赵锦辛疑惑地抬起头，就见黎朔似笑非笑地指着一边的仪器。

“不用这么麻烦，如果你愿意和我共享你的脑机，我就可以和你聊天了。”

赵锦辛觉得自己一定是被黎朔传染才变得蠢了。

3.

“海底有着什么？丰富的资源，致死的压强，还有无尽的黑暗。”

赵锦辛撑着脑袋欣赏正在认真分析数据的黎朔，黎朔告诉他他今年二十五岁——这对海妖而言相当年轻，黎朔告诉他，说不定他往上数好几代的祖先曾经和赵锦辛打过交道。

“我的身体怎么样了？”

黎朔扫了一眼显示屏，回道：“很接近正常水平了”，然后又不确定地扫了一眼，眉头轻轻蹙起，“真奇怪啊，他们哪里来的‘正常水平’的数据？你不是001吗？”

赵锦辛双手交叠背向脑后，舒舒服服地枕在水面上。

“我不叫001，我叫赵锦辛。”

“锦辛。”

自己的名字就这样被轻轻柔柔地叫了出来，赵锦辛不自在地偏过了头。

“我这么叫你，你会高兴吗？”

不知道为什么，赵锦辛莫名其妙就红了脸，像掩饰一样，他整个人憋在了水下，直到听见黎朔离开了研究室，才慢慢地浮出来，看向门口的方向。

*

“效果意外的很不错，你都做了一些什么？”

“他比以前状态好了很多，至少不再暴躁易怒。”

黎朔安静地在一旁查看数据，没有插口他们的讨论。

“黎朔，他现在可以和你正常交谈了，下一步你可以引导着去问一些有关海妖族群的问题。”

“上面催得紧，说生怕再一次遇到海妖的袭击。”

“也许我们可以进行下一步的工作了。”

“还不可以，”黎朔眉尖微蹙，心脏像是被什么紧紧抓着，呼吸不畅，他滚了滚喉结，眼睛从始至终没有离开过那连串的电子数据，“我还不能保证他对我不应激，他很聪明。”

“那就静观其变。”

“诸位，”黎朔淡然回头，环视一圈工作室，轻声开口：“我有一个疑惑，你们所指的下一步工作，终点究竟在哪里？”

一屋人纷纷从数据里拔出头来，沉默地望着黎朔。

空气如同死寂一样，被紧紧焊在狭小的研究室里，糟糕的化学用品味道会刺激人的鼻腔，叫人呼吸不畅。

半晌，黎朔终于得到回应，如同空谷传音一般虚无。

“黎朔，无用的同情会直接造成我们的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