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有一棵老槐树,没人说得清它长了多少年。树干很粗,一个人抱不过来,树皮皴裂,一道一道的沟壑,像老人脸上的皱纹。夏天的时候树冠撑开一大片绿荫,把整个巷口都罩在底下,路过的人自觉放慢脚步,在树荫里多待一会儿再走。
树下常年放着一把旧藤椅,不知道是谁放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放的。藤椅的扶手磨得发亮,坐垫塌下去一个坑,正正好是一个人坐上去的形状。有时候坐着一个老头,有时候空着。老头来去没有规律,想来了就来,坐一会儿就走了,藤椅留在原地,等下一个路过的人歇脚。
有人在藤椅上放过一本书,不知道是谁的,也不知道放了多久。书被翻过很多次,页角都卷了,封面糊了一层灰。但没有人把它拿走,来歇脚的人拿起翻几页,又放回原处。像一个小小的、没有主人的图书馆,用一本书换一段歇脚的时光。
槐树开花的时候,整条巷子都是香的。花是淡黄色的,碎碎的,一串一串的,藏在叶子底下,风一吹才露出来。香味不浓,是淡淡的、若有若无的那种,走快了闻不到,慢下来才闻见。闻见的人会抬头看一眼,看见满树的花,就笑一下,像遇见了一个老朋友。
树下有一条狗,黄毛的,瘦瘦的,不知道有没有主人。它经常趴在藤椅旁边睡觉,头枕在前腿上,眼睛半睁半闭。有人来了它也不叫,抬头看一眼,又趴回去继续睡。好像它也是这棵树的一部分,长在那里了。
有人来给树浇水,不是每天,但隔几天就来一次。一个中年女人,提着一个小桶,水不多,慢慢浇在树根底下,浇完了站一会儿,看看树,看看藤椅,看看那只狗,然后提着空桶走了。没有人认识她,她也不和任何人说话。但她浇了很长时间了,从槐树还是小槐树的时候就开始浇。
冬天槐树的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张画在灰白底色上的素描。藤椅还在树下,冬天的太阳照在上面,暖洋洋的,路过的人还是会坐下来,晒一会儿太阳再走。春天它会再发芽,夏天它会再撑开绿荫,秋天它会再落一地碎碎的黄花。
树不会搬家,藤椅也不会。它们就在那里,等着路过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