涉过卢比孔河
26-06-30 21:55 微博认证:读物博主

传统的大侠妖女6

  望翻过一页书,捻了颗梅子蜜饯塞在嘴里,书里正写到大侠倾心一侠义女子,为她在城头与人决斗,看得他表情冷冽,眉毛下压,眼睛半阖,不知道从哪发出来一声笑,笑也笑得阴森森的,反正外人绝对是看不出他气坏了。
  
  前头赶车的小山扬声问他:“公子,可要喝水吗?”
  
  望的眉毛又皱起来,重新把蒙眼的丝带束好了,他眼睛恢复了七八成,却不愿意让外人看见,免得打招呼。舌下压着的梅子蜜饯还在丝丝缕缕地冒出酸甜味儿,他用犬齿咬了咬,又重新压回舌下,望不大爱吃饭,对于这些并不能填饱肚子的零嘴儿却有些青睐,头一日用饭时多吃了一口紫苏梅子,镖局为他赶车的小山就记住了,每每进城都要给他带些零嘴儿回来,用油纸包好揣在胸口带回来。
  
  刚开始望有点嫌弃。这小山长得人高马大肩宽腿长,光看身形也是个伟男子,只是长了张实在平平无奇的脸,扔进人堆里找不着,话少憨厚的样子,这么个人做这种多余的事情,望只能觉得他是要下毒了。小山赶车的背影又有些像重岳,望就觉得自己发了癔症,看全天下的人都有七八分相似,对于他带回来的东西也是敬谢不敏一口回绝了。
  
  小山也不生气,他专心赶车,饭点就把饭端进车里给望吃,望料想是镖局的特殊照顾,可是第一天的时候又并没有这个优待,他觉得不对,但饭菜也没毒。入夜了小山就给他打水洗漱,还是热水,水也没毒。翌日仍然给望买路边卖的玩意,刚蒸出来的糕、发簪、木雕、话本、小泥人、酱鸭子、又一包果干蜜饯。
  
  事不过三,望明白了,小山应该是收了重岳的钱所以要照顾得无微不至,总不能是在讨好他吧?这么短的时间遇到这么多断袖是一个概率非常小的事件,魔教里也没那么多嗜好特殊的,他也就安心消受起来。
  
  没两天望就开始坐在车里吃着蜜饯喝着瓜片看话本了,腿上还盖着毯子,要不是他强硬拒绝,小山甚至想给他按按。
  
  “可以了。”望当时是这样说的:“重岳到底给了你多少钱?”
  
  “一百两?”小山说。
  
  也够一户人家过活十来年了,望松了口气:“那也不用这样,我不喜欢跟人接触。”
  
  “哦。”小山说:“你也可以拿我当个拐棍。”
  
  望表情难看起来:“我也不需要拐棍。”
  
  总让他想起来刚被带到魔教的时候许多人在饮宴时拿他取乐,他被丢在地上,周围是起哄的人:“怎么不爬啊?虫子都会爬,难道你不会?”
  
  他艰难地抬起头,环视一圈,手肘和膝盖磨破粘得衣料脏污一片,那双半瞎的眼睛在散乱的玄缟发丝下闪闪的,厅内的夜明珠光太亮了,照得众人以为是眼泪,于是哄堂大笑起来。
  
  望想杀了他们,后来他们就一个接一个地死在他手里。都死光的时候封土在那人头顶落下,望高踞在上首望月亭中,身后天水一白,只有明月照彻。
  
  杀人报仇原是这么简单的事情,只要在场的人都死了,他的屈辱也便不存在,二公子的袖口永远不染尘埃,但他到底是养出了太过剩的自尊心,既过剩而又脆弱,绝不允许自己露出虫子一般的丑态。
  
  小山并不知他在想什么,只看见那双异色的眼睛在光下闪闪的,伸手摸了摸望的头顶,口气很温和,像个敦厚的长辈:“那就不要,吃饭吧。”
  
  他根本就没记住自己刚才说什么了,望气恼不已。
  
  因为不良于行又长相俊秀,镖队里跟他打过交道的人都很照顾他,望于是也没办法真心地产生怒火,其实这些人的功夫在他看来都很稀松平常,大多数是抬手就能解决的目标……可是为什么要解决他们?
  
  外面的普通人原是这样相处的,二公子加入了普通的生活,残暴的心性也变得普通起来,他到底不是天生就这么坏的人。

  飞砂席卷,在风中刮擦出让人头皮发麻的摩擦声,苍青的天幕被压得浑黄浊黑,落日的影子也被擦去了,像是话本里讲的末日景象。从玉门到尚蜀赶车总要月余,却没想到刚走出玉门不久,沙暴就来了。
  
  镖头已下了马,牵着马匹一边安抚着一边大声吆喝所有人下马,往避风的地方带。每个人都是满头满脸的沙子,衣服也灌满了沙,押在车上的箱笼已陷在沙里了,只能等沙暴过后再挖出来。
  
  行走江湖的人都是熟手了,没什么大惊小怪的,只是望坐的那辆马车目标太大,被狂风刮着往另一个方向倒,有人顶着风去追,一眨眼功夫车却已被卷进沙暴里,连个惨叫的声音都没传出来。
  
  绕到避风的岩石后点起火众人才缓过气,只是表情都很沉重,已快入夜了,那位公子看上去身体孱弱,哪里还有幸存的道理?只怕这一趟又要蚀本了。
  
  更何况就算萍水相逢那也是条人命啊。
  
  望只觉得自己被一张披风兜头裹住,死死按在一个宽厚温暖的怀抱中。挟持他的人几个纵跃,几乎是在用跟沙暴齐平的速度奔跑,周围飞沙走石,他却因缺氧和闷热心跳飞快,望厌恶这样受制于人,更厌恶又露出了虫子般的丑态,抖着手从袖中摸出暗器,手腕却被人抓住了,那人把他的手带着往自己肩膀上挂,一边道:“别动,是我。”
  
  是小山。
  
  不,这个声音,是重岳。
  
  他在恍然中想起小山那张平平无奇的脸,把自己闷得滚热的脸颊贴在重岳胸口上,这件为自己带过许多零嘴的粗糙布衣细嗅起来果然有着丝丝缕缕熟悉的气味,望也说不好这是什么味道,似乎不是他熟知的香料,只是闻起来觉得十分洁净,十分安全。
  
  细小的沙石下雨一样落在重岳背脊上,望大声说:“我要喘不过气了。”
  
  他的声音被沙暴盖过了,重岳却停了下来,把他按在路边一块微微凸起的岩石上,然后飞快掀开斗篷钻进去。他被沙暴淋得满头满脸,狼狈极了,就连那张平平无奇的人皮面具都被沙子擦破了,望听见他说:“抓紧斗篷。”
  
  望照做了,努力按住斗篷不让沙子进来,可还是尘土扬起,外面飞沙铺天盖地,大概天地已经毁坏,他们这次真的十死无生了。
  
  重岳掀开那张人皮面具,捧着他的下颌吻了上来,唇舌相贴之前走神的望又听见他说话了,这次似乎带着笑意。
  
  重岳说:“呼吸。”
  
  
  #朔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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