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滴墨
作者:GLM5.2
一、入学
九月,兰波提着一只编织袋走进大学校门。
袋子里装着三十七支用过的中性笔芯,他没舍得扔。那是他高三一年的弹药消耗。他不知道为什么留着它们,就像退伍老兵不知道为什么留着弹壳。
宿舍里三个室友正在自我介绍。一个来自成都,说自己爱弹吉他;一个来自长沙,说自己喜欢打篮球;一个来自武汉,说自己高中玩了两年原神。
他们问兰波:"你呢?你有什么爱好?"
兰波想了很久。
"做题。"他说。
三个人以为他在开玩笑,都笑了。兰波没笑。他不知道哪里好笑。
二、作息
军训结束后,课程正式开始。兰波每天凌晨五点二十准时醒来,不需要闹钟。这个时间刻进了他的骨髓——在衡水,五点三十必须坐到教室,五点二十是起床的最后期限。
他轻手轻脚地下床,洗漱,然后坐到书桌前翻开课本预习。宿舍里其他三个人还在睡。六点半,他们陆续醒来,看见兰波已经把当天所有的课预习了一遍,还做了笔记。
"你起这么早干嘛?"成都室友打了个哈欠。
兰波有些困惑地看他一眼:"不上早读吗?"
"大学没有早读。"
兰波沉默了。他听说过这个说法,但总觉得不可信。一个学校怎么可能没有早读?那学生怎么管?
第一周,他每天五点二十起床。第二周也是。第三周,室友们不再问他了,只是在他开台灯的时候翻个身继续睡。
有一天,长沙室友半夜两点起来上厕所,看见兰波的床铺是空的。他走到走廊,看见兰波坐在楼梯间的声控灯下,做高等数学题。
"你干嘛呢?"
"今日事今日毕。"兰波头也不抬。
"现在凌晨两点啊兄弟。"
兰波写完一行公式,才抬起头,表情认真:"今天的题没做完,不能睡。"
长沙室友后来说,那一刻他后背有点发凉。
三、跑操
大学有田径场,但没人跑操。兰波每天早上五点四十准时出现在田径场,跑两圈。
不是慢跑。是那种衡水式跑操——步伐整齐,手臂端平,嘴里无声地喊着口号。他一个人跑出了五十个人的气势。
田径场边有晨练的老教授,连续观察了他一周,终于忍不住问:"同学,你是体育学院的?"
"不是。"
"那你每天跑什么?"
"跑操。"
"大学不用跑操。"
兰波停下来,喘着气看他,眼神有些茫然,好像一个士兵被告知前线已经不需要他了。
"那……操不用跑了?"他确认道。
"不用了。"
兰波点了点头。第二天,他依然五点四十出现在田径场。
老教授远远看着,叹了口气。
四、课堂
兰波上课坐第一排正中间。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老师。
大学课堂不是这样的。后排的学生在玩手机,中间的在聊天,前排的偶尔听一听。老师讲着讲着也随意,中途接个电话,或者扯一段闲话。
每当老师扯闲话的时候,兰波就坐立不安。他不是不想听,而是他的系统里没有"闲话"这个程序。在衡水,每一分钟都有对应的任务,老师说的每一句话都是考点。他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些非考试信息。
有一次,高数老师讲着讲着说:"这一段不考,大家随便听听。"
兰波当场愣住了。不考,那讲了干什么?他的手悬在笔记本上方,笔尖微微颤抖,不知道该不该记。
旁边的武汉室友小声说:"不考就不记了呗,多好的事。"
兰波转过头看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恐惧。
"不考的就可以不学了吗?"
武汉室友被他的眼神吓了一跳。
五、食堂
大学食堂是自助选餐的。兰波第一次走进食堂,站在窗口前愣了很久。
在衡水,吃饭是八分钟。排队、打饭、吃完、洗碗,总共八分钟。超过八分钟要扣分。他已经习惯了用三分钟把饭塞进去,不咀嚼,直接咽。他甚至习惯了在排队的时候举着小本本背单词。
现在,没有人给他计时了。食堂里有二十几个窗口,他不知道该选哪个。前面的人慢悠悠地看菜单,他站在后面,身体不自觉地前倾,呼吸急促。
他最后选了最快的一个窗口,打了一份米饭两个素菜,四分钟吃完。
室友们约他一起去探索学校周边的美食,他每次都拒绝。
"吃什么不是吃?"他说,"吃饭浪费时间。"
成都室友忍不住说:"大学就是来享受生活的啊,你这么紧张干嘛?"
兰波看他一眼,很认真地说:"你现在每浪费一分钟,高考就少一分。"
全桌沉默。
成都室友后来跟其他人说:"兰波这个人,眼神不对。你看他的时候,总觉得他在看另一个世界。"
六、月考
大学没有月考。这是兰波最无法接受的事情之一。
没有月考,没有周测,没有日清,没有排名。他不知道自己在什么位置,不知道自己落后了多少,不知道别人比他多做了几道题。
他开始自己给自己出题。把课本上的知识点整理成试卷格式,掐表做,然后给自己打分、排名。他在笔记本上画了一张成绩单,只有他一个人,但每周更新。
期中考试来了。这是大学里少有的正式考试。兰波提前两周开始复习,每天学到凌晨两点。他的复习计划精确到每个小时——这是衡水教给他的,时间必须被切割成碎片,每一片都不能浪费。
考试那天,他提前四十分钟到考场。坐在座位上,他把文具摆好——两支黑色中性笔,一支2B铅笔,一块橡皮,一把直尺,全部平行摆放,间距两厘米。这是他的仪式。
考完试,他走出教室,手在发抖。不是因为难,而是因为太久没有考试了,他的身体产生了戒断反应。
成绩出来,他全班第一。
但他没有高兴。他看着成绩单,眉头紧锁。因为他算了一下,如果把成绩换算成高考分数,他只相当于考了631分。在衡水,631分排在年级287名。
他给自己写了一封检讨书,贴在床头。室友们看到了,没人说话。
七、失序
第二学期,事情开始起变化。
兰波的身体开始出问题。他长期每天只睡四个半小时——这是衡水的标准作息,五点二十起,十一点熄灯后在被窝里打手电再学一个半小时。在高中,肾上腺素能撑住;在大学,没有了高考这个目标,肾上腺素断了供,身体开始清算。
他开始掉头发。上课时突然心悸。有一次在图书馆,他站起来去接水,眼前一黑,直接栽倒在地上。
校医院的医生说他严重睡眠不足,建议他调整作息。
"我每天睡四个半小时。"兰波说。
医生抬头看他:"你疯了吗?大学生至少要睡七个小时。"
"我在高中三年都是这么过来的。"
医生放下笔,认真地看着他:"同学,那是高中。你现在上大学了。"
兰波沉默了很久,说:"可是我的身体还停在高中。"
医生不知道怎么接这句话。
八、梦
兰波开始做噩梦。
梦的内容永远一样:铃声响了,他在做题,还有五分钟交卷,但卷子上还有三道大题没写。他拼命地写,手在抖,笔迹越来越潦草。监考老师站在他旁边,面无表情地说:"还有最后三十秒。"
然后他惊醒,浑身是汗。
有一次他梦见自己在跑操,跑着跑着前面的人全消失了,整个操场只剩他一个人在跑。他停不下来,腿在机械地迈步,口号声在空旷的操场上回荡。教官的声音从天空中传来:"兰波,你为什么还在跑?"
他大喊:"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怎么停下来!"
然后他醒了。凌晨三点,宿舍安静得像坟墓。他坐在床上,大口喘气,发现自己的枕头是湿的。
他不确定那是汗还是眼泪。
九、冲突
转折发生在大一下学期的一个周末。
室友们约好了去市区看电影、吃饭、逛街。这是他们计划了一周的活动。兰波照例拒绝了,说要学习。
下午三点,长沙室友走得时候随手关了宿舍的灯。兰波正在做题,灯一灭,他条件反射地站了起来。
"谁允许关灯的?"
"我就顺手关一下,你不是在——"
"开灯。"兰波的声音变了,低沉、僵硬,像在念一道命令。
长沙室友愣了一下:"你开什么玩笑,大白天的——"
"我说开灯。"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长沙室友看到了兰波的眼神——那不是一个正常大学生的眼神。那是一种被困住的、随时准备战斗的眼神。
灯开了。
长沙室友什么都没说,转身出了门。走到楼下,他给成都室友发了一条消息:"兰波不太对劲。"
晚上,三个人回来的时候,看见兰波还坐在书桌前。台灯亮着,桌上堆满了草稿纸。他做了一整天的题。
成都室友试探着说:"兰波,要不你跟我们一起出去走走?放松一下。"
兰波转过头,表情疲惫但清醒:"放松?"他咀嚼了一下这个词,好像在咀嚼一种陌生的食物,"我不知道怎么放松。"
"就是……什么都不干,走走,看看。"
"什么都不干?"兰波皱眉,"那有什么意义?"
"意义就是……没有意义也行。"
兰波沉默了。他低下头,盯着草稿纸上的公式,轻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
"没有意义的事情,我不敢做。"
十、崩溃
期末考试前一周,兰波的高数笔记被保洁阿姨当废纸收走了。
那不是普通的笔记。那是他一个学期的心血,每一页都用三种颜色的笔标注,重点用红笔框出来,易错点用蓝笔标注,每一章后面附着他自己出的模拟题。
他回到宿舍,发现桌上空了一块,整个人僵住了。
他翻遍了宿舍,翻遍了垃圾桶,翻遍了整栋楼的垃圾间。没有。
他蹲在垃圾间门口,一动不动。路过的学生以为他在捡东西,没人注意到他的状态。
室友们找到他的时候,他蹲在那里,眼睛是红的。
"笔记没了。"他说,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数学公理。
"重新整理一份不就行了?你都会了——"
"你不懂。"兰波突然抬头,眼神里有一种近乎绝望的东西,"那不是笔记。那是我的防线。没有笔记,我不知道自己哪里会了哪里没会。我不知道自己在哪里。我不知道自己排在什么位置。"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急促:
"在衡水,每一道题都有标准答案,每一天都有精确到分钟的安排,每一次考试都有排名。你知道自己在哪,知道自己该干什么。现在什么都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没有人告诉你该做什么,没有人告诉你几点起床几点睡觉,没有人告诉你你行还是不行——"
他的声音卡住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了喉咙。
"我不知道怎么活。"他说,"没有人教过我怎么这样活。"
长沙室友后来回忆说,那一刻他突然明白了,兰波不是偏执,不是用功,他是真的不会过正常的生活。他像一台被设定了固定程序的机器,程序突然被拔掉了,他不知道该怎么运转。
十一、电话
那天晚上,兰波给高中班主任打了电话。
班主任姓赵,人称"赵铁腕",在衡水带过十二届毕业班。他的名言是:"你们现在恨我,将来会感谢我。"
电话响了三声,接了。
"赵老师。"兰波的声音沙哑。
"兰波啊,怎么了?"赵老师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
"赵老师,我不知道该怎么在这里活下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是不是松懈了?"赵老师说,"我跟你们说过多少遍,大学也不能放松。别人玩是别人的事,你得——"
"不是,赵老师。"兰波打断他,"我没有松懈。我每天五点二十起床,学到凌晨两点。我没有浪费过一分钟。我还是在做题,还是在跑操,还是在写检讨。"
"那不是挺好的吗?"
"可是这里没有高考。"
长久的沉默。
兰波继续说:"赵老师,我停不下来了。我知道没有高考了,但我停不下来。我看到时间在走,就觉得必须得做题。我听到铃声就心跳加速。我关了灯就睡不着。我吃顿饭超过五分钟就觉得自己在犯罪。"
"赵老师,"他的声音开始颤抖,"你们把我训练成了一台机器,但现在没有战场了。我不知道该拿自己怎么办。"
电话那头又是很长的沉默。
赵老师终于开口了,但他的声音变了,不再是那个铁腕班主任的声音,而是一个中年人的、疲惫的、带着某种隐秘愧疚的声音:
"兰波,你听我说。"
"嗯。"
"你做得够多了。"
"……什么?"
"你做得够多了。题做够了,觉少睡够了,苦吃够了。够了。"
兰波拿着手机,站在宿舍走廊的尽头,窗外是大学的夜景——路灯、操场、三三两两散步的学生。他看着这些,觉得像是另一个星球的照片。
"赵老师,那我接下来干什么?"
赵老师沉默了很久。
"兰波,"他说,"战争结束了。"
发布于 北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