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希望杨紫琼演到九十岁一百岁。

我希望看到更多“有劲儿”的老太太的故事。

今天一个人出门去看了《魔方小姐》，是一个叫赵艳红的70岁的老太太的故事。不知怎的想起了与之相反的另一个银幕形象。

1983年日本的老电影《楢山节考》，故事发生在信浓樽山，关于老人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到了七十岁就得进山。主人公阿玲六十九岁了，到了一个该“老了”（湖南话里有“死了”的意思）的年龄却身体健硕，牙齿也好得很，当然牙齿好也表明要吃得多，在一家人吃饭的时候自动被当作“多张嘴多余活着”的人。到了快进山的年龄了，她也好奇和担心进山老人们的归宿，但是更放不下儿孙的生活：儿子变成鳏夫了得讨个老婆，孙子天天编排她门牙健在的笑话四处唱四处讲让他们家抬不起头来。明明她十分能干，还能巧思捕鱼，张罗着家里所有的事情，她还是为自己老了没用了感到被迫“没用了”的局促里，直到祭祀日来了新媳妇，可以托付家里这摊子事了，她给新媳妇盛了满满一大碗饭配上鱼，自己去石舂上磕掉了两颗结实的、能吃能用的、被人嘲笑的门牙，满嘴是血表明自己不愿再“多余活着”的心迹。

在生活匮乏、贫贱倾轧的时代里，樽山送母和其他你死我活的生存争夺一样平常。

可是如今物质富足，家庭里的老年女性还是被默认、也主动走入了一个不需要被额外关注、自行反哺家庭劳作的位置，用繁重家务、带孩子、伺候病人来对家庭做出”老了没用了“的补偿。

而在银幕形象里，老太太几乎是一个不需要姓名的角色，安安静静地站位好，灯光师都不需要调什么：她们是温情家庭里的配角，她们是群像里的摆件，她们是合家欢里慈母手中线的模板，她们不需要多么鲜明的个性和具体的面目，就能在每一部影视剧作里温吞地不争不抢地存在着。

我常觉得我对老太太的生活想象太局限了，想不起太多觉得有趣、有意思的故事样本，影视作品里也只有《出走的决心》这样的苏敏阿姨形象，现实生活里我认识的太多女性都是没有出走的绝大多数：主动或被动地失去自己的生命力、创造力、志趣爱好、欲望渴求去成为一个“让人说不出别的”的合格的妈妈、婆婆、老伴儿，哪怕这是在嫁作人妇之后、成为母亲之后的第三次退让。

说不清到底是哪一步让老年女性失去主体性，是激素退去后衰老带来的平和，还是同龄的老太总是比老头身体好自动成为照护的那一方，还是带孩子做家务就是婆婆妈妈的义不容辞的工作，反正，在安享晚年的某一个时刻，一个年轻时风风火火、中年时泼辣厉害的女性会突然变了个人一样，变得没脾气、没要求、不作、"懂事“、没意思了。

《魔方小姐》里的杨紫琼却不同，她还是有劲儿的、有意思、有脾气的。

这样的原型存在就值得被影视化呈现，让这样的活法被看见，让有同样跃跃欲试想法的老太太们知道这不是不可能。

我想对这样的有滋味好好为自己活的老年女性投以赞赏的目光，好好为她们鼓掌，庆祝她们在人生缓坡下山的时候还是美滋滋地在余晖里拍照、享受当下，真正地拥有时间、穿越时间、走出时间。

老年生活的时间会存在矛盾的稀缺性，我称之为稀缺时间的二象性：一方面人生进入暮年健康的时间就是不多了，随着年龄增长和现代医疗的发达，人生最后有十几二十年的时间要与慢病共处，活得久了把疾病和退行性病变的耐受期也拉长了；另一方面，去社会化、不再工作、没有太多爱好乐在其中的老人又会有大把的时间冗余需要打发，无聊到日复一日地对抗虚无和空虚，很多老人会陷入抑郁，很多人会进一步大脑功能退化慢慢走入阿尔兹海默症，进而彻底失去时间，看起来多活了十几年，却失去时间的实感。

我幻想并遗憾自己不可能成为老太太的时候，会在另一个亲近的老太太身上投射自己的想象，她是我人生中最长寿的笔友：我奶奶。

她今年过了93岁了，在东北会把她四舍五入到95岁，哪怕她现在被管束着自由、吃穿用度看家人和保姆脸色了，但是但凡有机会发出什么自我主张，她还是敢答应、敢看向我、敢开口的，不那么委曲求全、“自觉地不给晚辈添麻烦”、“自觉地省出来我那份钱”，她还喜欢貂皮大衣、真丝丝巾、洋气帽子、珍珠项链、金耳环、小挎包、繁花似锦的外套，她还是会答应也跃跃欲试坐上我开的ATV、高空俯瞰的直升机、不冻河上漂流的船、草原上的吊床，她还是喜欢打牌、下棋，哪怕她所有的玩伴和朋友全都故去。她太长寿了，但她还是有事做，没有”忍耐“时间，没有在看起来无现场的时间里无聊。

我很惭愧地说我觉得我生病以后没有能力给她更有趣的生活了，但是她没有完全地在“打发时间”，还是有自己津津乐道的那部分的，我很欣慰。

我想如果条件允许，她也许会和电影中的赵艳红奶奶一样有冲劲、有脾气、有情义，有淑珍奶奶这样一生铁铁的女性友谊。

我会希望她永远是视频中勇战丹顶鹤说”我不怕你“的样子，有脾气有小性子，坚定地做刑女士。

赵奶奶手中的魔方，是把生命原力握在手中的隐喻，手中的这份原力让疾病、衰老、死亡都还原回本来的、可以坦然接受的自然规律，而不是二十年晚年生活里越来越将人潜移默化规训、将老人从一切热爱执着劝退的时间诅咒。

如何走入暮年没有标准答案，有人开始收纳，收纳自己的人生删繁就简，早早备好了棺材本只剩一身寿衣的体面，也有人忘记时间沉浸地拿起手中的魔方，在无数种可能性的中找到最快复原的20步越来越快超越时间。

电影中杨紫琼的体态和妆造配饰都还原了一个70岁老太太平常的样子，缩肩、脖子前伸地佝偻、腿细站立如竹竿、红线绳挂坠、胸口肋骨隐现微汗，这些细节让我觉得一个老太太的面目终于在银幕形象里有了具体的样子，她真正生动了起来，不再是一个模糊的印象。

这样就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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