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狂徒
你在图书馆的角落里发现了这本笔记本,硬壳的素色封面,开本不大,纸张略微泛黄,整体保存状态良好,属于少见的手写型记录。你觉得其中的内容颇有趣味 —— 缺少逻辑,但颇有趣味。于是你将它们摘录在了记录文档里,归类于150周年纪念大会 - 筹备工作 - 历史文档整理 - 子图书馆甲,标记为“佚名”“个人记录”“非官方”,以及“低重要性”。
这意味它将会成为那些日益浩大的文件沉积岩中的一部分,被挤压入存档,被忽略,也同时被保存,以一种不易察觉的方式。
以下是你做出的记录,它们来自于那本笔记本,原文由不同的笔迹构成,有的狂乱,有的冷静。而你轻描淡写,又理所当然的把它们都以同样的字号、字体和行间距录入信息流中,并做出了节选和梳理,令它们显得,更加冷静。
记录A-1
词语是枷锁,生命亦然。
这道理如此浅显,我们居然未曾察觉?哈,未曾察觉……不可察觉!
传言神明用泥土造了人,那以钢铁造的工具们,倒更应该是我们的亲戚了!你好啊,钉子!你好啊,榔头!亲爱的煤炭兄弟,燃烧起来滋滋作响!
那又是什么造就了深海和大地里的野兽?那些游走在天空和噩梦边缘的怪物们,竟然也是血和骨和肉!它们与我们的亲缘,不比泥土更近吗?它们是热的!热的!
哈哈,理应如此!只有更大的太阳能战胜太阳,只有同脉而出,才说一样的语言!
记录A-2
女娲造了人吗,以泥土?
是谁,以什么,造了我们?
什么是我们?
记录B-1
科学提出了熵的概念,用它来体现混乱值或者信息的无序性。我们大多对其非常欣赏,因本不可被描述的、难以具名的混乱本身,如今也拥有了定义和对应的词语。这是有利的。
而如原理所言,世界具有自发趋向于熵增的特性,趋向更为混乱、或说具有更多可能性的方向。这是不利的。
考虑从生物学中借来解释,作为平衡,或作为希望的支持。
生命是熵减的,生命天然对抗混乱。混乱是不可被描述的敌人,而生命则是持续的描述。
鸟产下鸟,鱼产出鱼,菩提种子被播种,长出一样的菩提。繁衍即使抄写本身。而人最为奇妙,人可以描述自己,进一步细化自己的定义,使人随着人的历史,日益从模糊变到清晰,直到达成人被创造的目的——如果这真的存在的话。
记录B-2
我们盛产冒险家、传教士、研究者以及诗人,来满足摄取和传播信息的本能。
光是讲述他人未能听闻的事情,就足以令我们感到满足,描绘远在幻梦里的天堂就可以让我们忽略现世的苦楚。我们要求名字,热衷于名字,在得到一个名字时恍然大悟,似乎那就足够了,足够解释一切了。这是已知的,已知的是可控的,可控的是可被讲述的。
玫瑰依旧是玫瑰即便有其他名字。但任意的名字被关联以玫瑰,都会化成玫瑰的形状。随后那个音节被人重复着,得知它是玫瑰。
我们产出规则、解释,创作集体的想象,并为这个集体的想象运行,再循着约定的轨道前进。
早上要苏醒,咖啡可以加牛奶和糖,金钱用于交易,法律需要遵守,红灯意味停止,绿灯意味前进,行走的时候两个手臂要规律摆动,眨眼,微笑时不要张大嘴巴,语言是以喉咙和舌头,从进食的器官之一发出的……理想情况下。
人确实是万物之灵,我们自觉且自愿给自己建造笼子,规则的笼子。
记录C
世界缩小了!我的尾……我的牙呢?我怎在此吃熟肉和死木? 不不不……
不!
这是噩梦……睡去!睡去!不要醒来……
伟大之灵!放我出这牢笼放我出这牢笼!放我回入万物无形的自由
我悔改了,我悔改了……啊,放我出这牢笼!!!不不,我不……
忘记我的名,忘记我的名……
记录D
“断我执”
记录E
学者一直在寻找那个游走,却始终未能被捕捉、未能被命名的存在。他们已经尝试了很多名字,“梵” 或“ 道” 或“上帝”或“真理”或“大一统理论”或“意义”,均未能获得整体群体的认可,未能进行足够的重复。
也许持续拆解是更好的方式?
记录F-1
人类作为群体具有其伟大和必要性,人类作为其个体则不值一提,不论是约书亚还是悉达多。
但部分个体的尝试值得敬佩:以独有之身,尝试容纳远超其上的概念。
躯体是小天地,而天地是牢笼。
以日复一日的祈祷作为重复,反复锚定边界,因此只要名字被流传,被足够多的意念勾勒,他们的尝试则并非徒劳。以生命约束尚游离于此的宏伟之物的一部分,再定义死亡为永生之门的开启,只要这些名字尚未被遗忘,牢笼则永远可靠。
问题只在于:记忆和叙事是不可靠的,几千年转瞬而过。
可敬,可叹,可悲。
记录F-2
多数宗教具有一种特性,他们鼓励自我的约束,兜售长生不死(或永不泯灭的存在)的概念,来化解对于死亡的恐惧。
人为何恐惧死亡?恐惧尸体?血与肉与骨,并未在呼吸停止的那一瞬间发生剧变,却能唤起本能的恐惧。其原因单纯,因为死亡是从束缚中获得解放。
某种曾经被困于生命这一定义中的存在,在生命的描述停止后,被从笼中放出,归于混乱、归于虚无本身。
繁衍生息因此具有了天然的意义,只要生出的多于死去的,或者还在呼吸的胜于已逝的,用前人的话来说……这便是熵减的。
这是有利的。
记录F-3
回到最初的问题,谁用什么造了我们?
显然不是泥土。那问题就变得简单了,谁在最开始定义了“人”?
以科学来说,我们是基因的拷贝和表达。相比于文字,这些小螺旋要可靠的多,需要以亿万年为单位才会产生变化和偏移,传播与复制又与之关联,使得存在可以不断地延续。
这就不同于天上地巨兽或者深海的主人,相比于他们,“人”确实是更加成功的创作。我们不满足于存在本身,我们要求繁衍和扩张,我们要求秩序,我们寻求更加明确的定义,我们主动、自发,给予定义和描绘,一遍一遍揣摩它们。
我们是贝壳,用来制造珍珠。
会有人来取走珍珠吗?
……或许我们才是珍珠?
记录G
我们的定义尚未完善。
我们尚未完成。
你结束了记录,在有限的时间里,你并不可能给找到的每一本古老记录进行完整的录入。于是你停在这里,不再试图辨认后面满纸满页,互相挤压文字。里面充满了狂徒的呓语,词义固化小组历来盛产这些。这一整个图书馆都装满了这样的笔记本,五百三十个架,从古老的羊皮纸到破旧的电子记录器。你的工作,是每隔一段时间来放入新的物品,并整理旧的。你会和同事们聊天、开玩把,一边把一部分物品放入虚构文学,一部分放入历史存档,等着它们日复一日被时间淹没。
你会在咖啡里加上牛奶,把窗帘拉开一半,使阳光只照入恰到好处的一部分。中午,你会步行到园区的食堂。你和隔壁组的学者打招呼,抱怨他们丢过来的文件总是没有做好标序,他们会大笑,把锅甩给诗人,而诗人则辩称,恰到好处的混乱本就是秩序的一部分,民众喜好略微超出掌控的故事感。
你会点一份你上周吃过,觉得口味不错的餐食,而落地窗外,走过一只孔雀。
一切均有规律可循。
一切尚未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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