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听DaoTing
26-06-30 14:42 微博认证:人文艺术博主

《道听:水缸》
天使的蹄印在沙土上延伸,仿佛一道被反复书写又擦去的伤口。太阳把鬼魅洁白的影子压缩进岩石的褶皱里,残落的獠牙的轮廓便成了地表的尖刺宣告着古老面具的占有。

春风从西边刮来,卷着盐粒和远方海市蜃楼的碎屑,落在角马的头顶发出陶器开裂的声响。这声响在空旷中散开,然后被峡谷吞没。诵经与祈祷的福音遁入桃花源中像一滴墨落入更深的深渊。

一座假水缸蹲踞在荒原的石头堆里,它有着真实水缸的所有特征:圆润的腹部,微微内收的沿口,但底部沉积着可疑的暗色物质和一块没人知道的镜子。虽然它的质感丰富了它的存在,但是没谁能触碰它的本性,接收的眼睛里倒影的全是第一性以外的任性,人造的阳光像一句被排练过无数次的谎言,点缀并涂抹在缸体的表面显得光彩照人。涨水落潮的意志全部取决于从玻璃缸反照出的水纹的波动,而非饮水之物的真实需要。

食草动物的想象力的迷信是坚定的,这种顽固的坚定来自犄角本身——那些分叉的螺旋的月牙状的骨质结构,每一个弧度都是对生存的应激的应答。

角马在非洲大草原曾顶开过岩石,曾抵御过捕食者,曾在交配季节发出空洞而自豪的撞击声。如今这些角成为想象力的支点,像船锚扎进幻觉的海床。愚蠢在这里不是贬义,它只是一种纯度,一种不容许被反思正视的对平面贴纸的绝对的相信。

缸底的镜子的柔光里出现了繁华的奇迹,由于想象力的受孕,梦开始了生产。水开始灌注到那只假水缸,那水似乎有具体的仿真的气味,仿佛远古的雨季来临时岩石分泌的潮气混合着大地的底香。

蓄水的水位线以夸张的的速度攀升,漫过缸腹的装饰纹,抵达沿口下方一寸的位置。预备好的番鸭彩灯穿透水体,尽情显露往虚拟世界的水缸里投下的波光粼粼。

满满的一缸水,看着如此确凿喜人,以至于有心有肺的呼吸之物停止了一切怀疑,因为真实的泛黄的契约写着如假包换,古老的蓄水记忆和字迹就像它们的祖先用嘴一口一口把水缸填满那样逼真。

它们想象着把口鼻探入水中,感觉到水流进入胸腔的快意,昏睡中看见自己的渴望在镜子的水面刺出小小的漩涡,那些漩涡旋转着扩大着,最终消失在缸壁的阴影里。

水被魔术师舀进玻璃缸养白鱼,再用卫星的镜子把水反射耦合进陶瓷缸底的镜子,观众看到的却是满满的一缸水。

喝不到水的食草动物叫渴,于是鸟人站在仅存的挂着人造绿叶的枯藤上训教鸣啭:渴了为什么不去喝水,连水都懒得努力喝,养你们真是白养。如果没有错乱的脑子尚有一份真实的记忆:试问一下废土之花,是谁忍饥挨渴用血汗养了谁。

躺在沙粒上的崩裂的排骨,荒漠里饥饿和干渴的传说从未停止。当黄昏的温度计的汞柱开始收缩,假水缸的水位在想象力的疲乏中悄然回落,田园牧歌里又会涌出古老的祈雨音节:诗和远方复活的不是什么具有生命力的东西,而是回到拉萨回到布达拉。

荒漠记录着这一切,每一粒沙都是一个微小的记录者,它们把带角的身影、假水缸的轮廓、阴柔镜子的闪烁和想象力的破灭,全部压进自己晶体的内部。

数百万年后,当未来之人敲开这些砂岩会发现里面凝固着时代的渴望——那些寻水的渴望者保持着饮水的姿态,干瘪的嘴巴张的碗口大小,一段又一段的生命在夜空中如陨石坠落的传奇勾勒出空荡荡的水缸低沉幽深的乐谱。

最新鲜的季风继续雕刻缸体的幸福图案,魔鬼的犄角在假水缸的映照中不断变形又复原。满满的一缸水饱满地矗立在荒原上,它是如此之满,以至于当泼水的承诺传出缸沿之前能在沙地四周引出千沟万壑;它又是如此之空,空到所有的饥饿和干渴都无法从人造的器皿中得到生存的保证和回答。

除了依靠自然的怜悯与命硬,荒原里没有比它们更仁慈真实的东西。

镜子和爱美之物始终像个任人打扮的花姑娘没完没了地阴柔地笑着:一边模仿着桀笑,一边欣赏鹿台四季不变的春暖花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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