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屠龙少年到AI入口:一部360浮沉史,半部中国互联网焦虑史
文/ 信雅
2006年的夏天,一个名叫“360安全卫士”的软件悄无声息地爬上了中国网民的电脑桌面。它打出的旗号在今天看来朴素得近乎动人——免费查杀“流氓软件”。
彼时的中国互联网,是一片充斥着病毒、木马和弹窗的荒蛮之地。“熊猫烧香”病毒正肆虐全国,上千万台次的电脑遭到攻击和破坏;而以“3721上网助手”为代表的流氓软件,因强制安装、难以卸载、浏览器劫持等问题,在2005年被北京市网络行业协会列为“十大恶意软件”之首。网民们在论坛里骂娘,在贴吧里求救,却拿这些“请神容易送神难”的东西毫无办法。
而360的创始人周鸿祎,恰好就是那个“造神”的人——他28岁创建3721公司,并因此获得“中国流氓软件之父”的骂名。2006年7月,他“大义灭亲”,用360安全卫士把包括自己亲儿子3721在内的一大批插件杀得片甲不留。一个曾经制造问题的人,现在跑来解决问题,这剧情比电视剧还魔幻。网民们没有理由不选择免费还好用的东西。于是360一炮而红:到2007年6月,360安全卫士用户覆盖数已达3157万,增长了近12倍。到2007年9月,其覆盖率接近40%,成为国内最大的安全软件。
这场“屠龙”的姿势之所以漂亮,是因为周鸿祎精准踩中了PC互联网普及期的“安全焦虑”风口。在那个杀毒软件动辄上百元的年代,他把“安全”从奢侈品变成了公共品,也把自己塑造成了“人民的安全卫士”。这是他的第一次身份叙事:屠龙少年。
2010年的秋天,屠龙少年发现自己变成了新的“龙”。
9月27日,360发布“隐私保护器”,专门“盯梢”腾讯QQ是否侵犯用户隐私。10月29日,360推出“扣扣保镖”,要对QQ实施包括清垃圾和去广告在内的系列“净身”动作。11月3日,腾讯发布公开信,要求用户在QQ与360之间“二选一”。这场被后世称为“3Q大战”的战役,将3亿360用户和6亿QQ用户同时卷入了一场“痛苦的抉择”。
随后双方对簿公堂。2013年3月,广东高院一审驳回360全部诉讼请求;2014年10月,最高人民法院维持原判,认定腾讯不构成垄断。360索赔1.5亿元的“反垄断第一案”,以完败告终。
但周鸿祎从来不在乎官司的输赢。业内公认,周鸿祎打得最漂亮的一仗就是3Q大战——他可以跟资本市场讲,360是中国唯一能跟腾讯一战的公司。官司输了,名声赢了,流量赚了。2011年,360成功赴美上市。
这是他的第二次身份叙事:反垄断斗士。 风口是“移动互联网前夜的桌面入口争夺战”——谁占领了用户的桌面,谁就占领了流量的源头。
但所有靠“制造敌人”上位的叙事,终有反噬的一天。
从2012年开始,“360全家桶”的骂名逐渐发酵。用户发现,装一个360安全卫士,电脑里会莫名其妙多出浏览器、软件管家、桌面助手。更让人崩溃的是卸载——即便通过控制面板卸载,过几天它可能又会“复活”。2024年有用户发视频控诉,电脑被自动安装了360解压、软件管家、浏览器及桌面助手等软件,其中360桌面助手甚至在屏幕待机时推送广告。评论区涌入大量“同款遭遇”声讨。周鸿祎回应称“360提供了完整的卸载过程”,但网友反讽:卸载难到“在日本都成了一门生意”。
与此同时,Windows Defender日渐强大,PC安全不再是刚需。360的广告业务成了营收主力——2023年广告收入45.21亿元,占总营收的一半。而赖以起家的安全业务萎缩至17.65亿元。2022年至2023年,集团累计净亏损达26.96亿元。
“请神容易送神难”成为网民共识。屠龙少年终成恶龙——这是他的第三次身份叙事,只不过这次是网民替他写的。
但如果你以为360就此沦为“路边一条”,那就低估了周鸿祎的求生欲。
2019年,360全面进军政企安全市场。周鸿祎喊出“360不卖产品,定位安全服务的搬运工”。截至2023年,360已捕获54个针对中国发起网络攻击的境外APT组织,累计客户覆盖超过90%的中央部委、80%央企、95%大型金融机构。
在C端你是“流氓”,在G端我是“重臣”。这是他的第四次身份叙事:国家网络安全的守护者。
2023年3月29日,360发布自研千亿参数通用大模型“360智脑1.0”。到2023年上半年,“360智脑”已创造近2000万元相关业务收入——成为国内首个披露实现营收的大模型产品。
但周鸿祎很快发现,在大模型这条赛道上,360的声量远不如BAT和字节。于是2024年8月,他做了一个极其“360式”的决定:360 AI助手一次性整合了包括智谱AI、商汤、百度、腾讯、字节、阿里等在内的16家主流大模型。用户可以在360的平台上自选调用任意一款模型。周鸿祎的算盘很精:既然我自己的大模型打不过你们,那我就把你们全部请到我的平台上,让你们的用户为我停留。
这是他的第五次身份叙事:AI时代的入口整合者。
回望360的十八年,你会发现一个惊人的规律:每一次PC和互联网范式的转移——PC普及、移动互联网、云计算、AI——360都能精准地找到一个新的“焦虑”来贩卖,一个新的“敌人”来对抗,一个新的“身份”来扮演。
早年它贩卖“安全焦虑”,后来贩卖“隐私焦虑”,现在贩卖“AI焦虑”。早年它的对手是“流氓软件”,后来是“腾讯垄断”,现在是“大模型落后”。早年的风口是“免费安全”,后来的风口是“入口争夺”,现在的风口是“AI整合”。
而风口背后的本质从未改变:利用技术演进与用户认知之间的时间差和信息差,垄断某一领域的“解释权”,然后向所有需要穿过这片认知迷雾的人收税。
PC时代,它垄断的是“什么是病毒”的解释权;移动时代,它垄断的是“什么是流氓软件”的解释权;AI时代,它想垄断的是“哪个大模型最好用”的解释权。
不同的是,前两个时代它成功了;第三个时代,它正在努力。
而作为被反复“解释”了十八年的用户,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记住一个朴素的道理:当有人告诉你“你很危险,只有我能救你”的时候,不妨先问问——这个危险,是不是他让你看见的?
(完)
发布于 广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