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链》#微小说大赛[超话]#

老周在钱塘江边守了二十三年。

他守的不是潮水，是那个观测点。一个水泥台子，上面竖着一根锈迹斑斑的铁杆，杆顶有个早就坏了的摄像头。二十年前上头说要装，装完没用半年就坏了，没人来修，也没人来拆。老周就守着它，每天来，刮风下雨都来。

他其实不懂潮水。他只知道潮水来的时候，江面会有一条白线从远处推过来，像有人在天边拉了一根拉链。他见过一线潮、回头潮、交叉潮——两股潮水从不同方向涌来，在江心撞在一起，溅起很高的浪，然后拧成一股，继续往前推。他最喜欢看交叉潮，因为那两股水明明来自不同的方向，撞在一起之后，就分不清谁是谁的了。

他喜欢这个。

他年轻的时候谈过一个对象，浙江金华人，在杭州读大学，来海宁看潮的时候认识的。那时候老周还不是老周，是“小周”，二十出头，刚接了他爸的班，在江边做观测员。女孩站在水泥台子旁边问他：“这潮水几点来？”他说：“快了。”女孩等了一个小时，潮水没来。她说：“你骗我。”他说：“潮水有时候不准。”女孩笑了。

后来他们在一起了。女孩毕业以后回金华，他留在海宁。两地分居，火车票攒了一沓。女孩说：“你来金华吧。”他说：“我走了，谁看潮？”女孩说：“潮水天天有，你走了也有人看。”他说：“不一样的。”

到底哪里不一样，他没说。后来女孩嫁人了，嫁了一个金华人，在金华开了个小超市。他收到请柬，没去。把请柬塞进抽屉里，一塞就是二十多年。

二十三年，他看了无数场潮水。一线潮、回头潮、交叉潮。每一场潮水都准时来，准时走，不等人，也不留人。只有他一个人，留在那个水泥台子上。

今年夏天，台风过境，钱塘江出现了罕见的交叉潮。两股潮水在江心交汇，激起层层叠叠的浪花，浪尖上有白鹭贴着水面飞，像是被潮水推着走。有人在远处喊：“快看！拉链拉上了！”老周站在水泥台子上，看着那两股水撞在一起，溅起的水雾在阳光下闪着光。

潮水交汇的那一瞬间，他忽然想起来——她也是金华人。她嫁的那个男人，也是金华人。她后来过得好不好，他不知道。他没问过。

潮水散了。江面恢复了平静。白鹭飞远了。老周从水泥台子上下来，走回家。路上经过镇上的邮局，他站了一会儿，然后推门进去，买了一个信封，一张邮票。

回家以后，他从抽屉里翻出那张泛黄的请柬，把上面的地址抄了下来。他写了一封信，很短。

“潮水还在。你还好吗？”

信寄出去了。他不知道自己想收到什么回复。可能什么都不想收到。他只是觉得，那两股潮水都能汇在一起，人和人之间，或许也可以。

很多天后，他收到一个回信。信封上的字迹他认不出来，但地址是金华的。他拆开信，里面只有一句话：

“潮水还在。我也还在。”

老周把信折好，放进了那个抽屉里。和那张请柬放在一起。

第二天他又去江边了。潮水按时来，按时走。他站在水泥台子上，看着远处那条白线一点一点推过来，像有人在江面上慢慢地、慢慢地，拉上一条拉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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