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个对死亡很敏感的人。
因为我亲眼见过很多人离世,且为他们超度去其他世界。
大部分情况都挺正常的,我也都习惯了。
但极少数情况下会出现意外。
有一次橘道长去超度亡魂,我去帮忙。
一到地方,我就发现了异常。
我的余光注意到胡同口那儿有个东西动了一下。
那一闪不快,也不算突然,
更像是本来就在那儿动,只是我没往那个方向看。
视线边缘捕捉到的,总是比正眼看要模糊些,也更容易让人心里咯噔一下。
我把目光移过去,想要分辨一下那白花花的一团是什么。
可下一秒他就圆润的消失在了拐角之处。
我心里有了一些很特殊的感应,觉得这不太像好事。
正想着呢,橘道长停好车走过来了。
我顺便提了一嘴问他,是否有看到什么东西,或者有什么特殊的感觉。
橘道长立刻转着眼珠子打量了一番周围的环境,然后和我说,没什么特别的。
我把我刚才看到一个大白影子的事和他说了,
他说,可能是猫。
虽然刚才我没有集中精神随便一看,但我确定那肯定不是猫,
体型差太多了,感觉也不对。
这时候主人家从胡同中迎出来了,打断了我的思考。
这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
挺着个肚子,脸上堆着笑,一把握住橘道长的手,
嘴上说着辛苦辛苦,大过节的还麻烦你们跑一趟。
我往旁边让了半步,一抬眼,看见主人家身后跟着个小孩。
小孩四五岁的样子,穿着一身白衬衫小褂,头发稀稀拉拉的,
他低着头,两只手缩在袖子里。
我瞬间起了鸡皮疙瘩,
刚在胡同口看见的那一团白花花的东西,和眼前这个小孩,
我没办法不把它们联系在一起。
可如果刚才的白影是他,
他在胡同口,离这儿少说有二十来步。
我虽然没一直盯着,但那条胡同是直的,
他要是从墙根跑回家门口,我多少得看见个影子。
可我什么也没看见。
再一想,又觉得自己想多了。
也许人家从别的小路绕过去的呢?
农村的院子,前门后门的,也不稀奇。
我压下了心里的疑虑,跟着主家进了院子。
主人家把我们领进院子。
大屋里摆了茶,瓜子花生,还有一盘粽子。
橘道长和主家很快聊妥了流程,准备立刻动身去祖坟。
我站在橘道长身边收拾东西。
等我们要出去的时候,一转眼,
那个小孩不知道什么时候绕到了我们身后,坐在我刚才待的位置上。依旧是低着头,没说话。
和之前一模一样的姿势。
我盯着他看了几秒。
他手上还是缩在袖子里,头发稀稀拉拉的。
一个四五岁的孩子,刚才在胡同口出现了,又在主家门口出现了,现在又出现在我身后的位置。
三次。
每一次都没有让我看见他是怎么移动的。
我突然想到了什么,压低声音嘱咐了主家一句:
这种场合最好看好家里的小孩子,别让他们出门了。
主家愣了一下说,“嗷嗷好的”
然后他补了一句:“没事的,家里没有小孩。”
我的手顿了一下。
我转过头,那个小孩还坐在那里。
低着头,没说话。
我再看主家,他已经在前面带路了,表情坦然,没有任何异样。
他们都没有看见这个孩子。
或者说,他们根本没有注意到这个小孩的存在。
我有了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橘道长走过来拍了拍我肩膀,用眼神问我怎么了。
我没有细说,只告诉他:“一会儿到了地方,留意一下。”
他挑了挑眉,说了一句“你也感觉到了对不对?”
我俩一对视,我心中坐实了不好的猜想。
到了地方之后,橘道长按照流程准备法事,
我则是多加留心周围的异样。
原本一切都正常,可就在我一转身的功夫,
坟头上坐了个小孩。
我吓得一激灵,因为我完全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我下意识看了一眼主家那边,他们几个站在一起说话,没有人往坟头看。
又看了一眼橘道长,他正在整理供品,没有抬头。
那个小孩坐在墓碑正前方,两条腿垂下来,脚尖在地上轻轻点着。
我第一次近距离的观察到他的样子。
正当我准备好好看看是咋回事的时候,
小孩子身后走来一个老爷子。
头发花白,身板笔直,穿一件灰布褂子。
他走到小孩身边,拉住了小孩。
两人就站在那里,看着我走过来。
像是等着我。
我边走边在心里默念圣号,稳住自己的精神。
走到跟前,老爷子指了指小孩。
那小孩瞬间变成了一堆白骨。
从头到尾,没有一点声音。
我站在那里,看着白骨消失的位置,地上什么痕迹都没有。
老爷子开口了,“由于某种特殊的原因,我只能和你说这么多。”
说完他转身离开了。
同样是以一种我很难捕捉到的速度消失不见。
这种感觉很诡异,你能看到他的腿正常的在迈,但却在他走了几步之后就消失在视野里。
他们走后,我绕着坟慢慢走了一圈。
走了十几步,脚下的土都是松软的,踩上去沙沙响。
走到某个位置的时候,脚底的感觉变了。
突然硬了,像踩上了石板。
我低头看,脚下有一小片地,泥土颜色跟周围不一样。
周围是黄褐色的,这一片发黑。
黑的面积不大,差不多一个洗脸盆大小。
边缘很模糊,那种颜色像是慢慢从底下沁出来的。
我蹲下来伸手摸了一下。
那天的气温三十度出头,太阳晒了一整天,周围的土摸上去都是温的。
但这一小片是凉的。
我捏了一把土放在手里,站起来。
又走回那片土地上面,算了一卦。
卦象出来的那一刻,我心里已经大致明白了。
我喊橘道长过来,刻意留出身位,让他也从那个黑色的土地上经过。
橘道长走过来,刚站到那片土的边上,整个人抖了一下。
他下意识的吐露了一句:“什么玩意儿电了我一下?”
我笑了笑,请他细说。
他说:“麻酥酥的,像被针扎。”
他抬起脚看了看鞋底,什么都没有。
又往前站了半步,还是麻。
于是赶紧退回去了。
我俩对视一眼。
他脸上的表情变了。
做了这么多年,很多东西不需要说出来。
他明白了我的意思,叫来主家问:“这地方之前埋过什么没有?”
主家想了想说不知道,要去问问家里老人。
打了个电话,过了一会儿他回来了,表情有点微妙。
主人家说,他爷爷年轻的时候有个弟弟,很小就走了。
具体的他不清楚,家里人不太愿意提这件事。
很小就走了。
我站在那片发黑的土边上,所有的线索在我脑子里串到了一起。
今天我们度化的这位老爷子,有个早夭的胞弟。
那小娃娃,就埋在这里。
没有棺材,没有坟头。
一块发黑的土,就是他留给这个世界的全部痕迹。
从没有人给他立过牌位,从没有人惦记过他。
我在胡同口看到的那一团白花花的东西,就是他。
他之所以能在我面前现身,而且不是以鬼物的状态,大概是得了什么机缘造化,
我橘道长说,让主家在旁边补一个牌位。
于是我们又做了第二场法事。
写牌位的时候,主家的手一直在抖。
他根本不知道自家还有一个这么小的长辈,一家人的记忆里,这个孩子被抹得干干净净。
我提笔写上了那个名字。
完事结束之后,那片土地上的凉意也消失不见了。
从那以后,小孩再也没有出现过。
这件事我想了很久,还是决定写下来。
死去的人还会再出现在这个世界上,是因为有执念,或其他更复杂的原因。
一些被困住的亡魂,会在死后反复演出自己最后的执念。
度化,就是打破这个循环。
阴历五月初五是地腊,是地祇神明下降的日子,这一天要祭祀祖先、为亡魂祈福。
一些早夭的孩子,也是需要被度化的。
端午前后,大家记得给故人烧点纸,添柱香。
(顺便感谢勤劳有爱的师叔,早早地就给我做好了今年份的端午草药香囊,俺太忙了现在才来得及感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