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莱特02
26-06-30 09:26

梅雨季的上午,我在办公室品茶阅读,慢悠悠翻读蒋捷的词,窗外细雨沙沙,倒像专程来陪我读懂一段颠沛人生。
从前总觉得“通透”是句轻飘飘的漂亮话,如今细品竹山先生的一生才懂,哪有人天生豁达,不过是摔过命运数不清的跟头,熬完一场又一场湿冷夜雨,才舍得放下心里攥紧的执念。
少年蒋捷实在叫人羡慕,宜兴世家子弟,大宋末年最后的好日子全让他撞上了。歌楼软帐、红烛摇摇晃晃映着少年眉眼,他斜倚席间,笑谈间提笔写闲词,窗外落雨只当助兴,旁人折枝春花都能勾起他几分温柔兴致。彼时哪里懂什么人间离散,只当春光年年常在,老友永远相伴,年少轻狂藏在眼底,半点愁绪都挤不进来,换作是我,怕是也要洋洋得意,以为好日子永远不会打烊。
可世事翻脸比翻书还快,好不容易熬成末代进士,转眼元军踏碎江南故土。他骨子里的文人傲气不肯低头,索性抛下故土四处漂泊。一叶孤舟浮在茫茫江面,乌云压得人喘不过气,西风卷着冷雨拍在船板,失群大雁凄凄掠过。漂泊路上望着樱桃红、芭蕉绿,年年春光往复,自己却一身风尘无处归,我读到此处都忍不住叹气,半生苦读换来流离,属实造化弄人。
兜兜转转到老,他躲进竹山僧庐,两鬓白丝星星点点。再听雨,心境早已大不一样。不再为风月欢喜,也不为漂泊落泪,寒夜一盏孤灯,手边温着炭火,一腔傲骨只说与梅花听。阶前夜雨淅沥到天亮,他索性放宽心,任由雨声漫过长夜,不再纠结遗憾与不甘。
人生三场雨,一场藏年少风月,一场载家国沧桑,一场渡内心安宁。窗外梅雨还在缓缓落,茶水渐渐凉了,我自嘲般笑了笑,我们平日里一点小事便耿耿于怀,对比先生半生起落,实在不值一提。待到洗尽一身浮躁,守一张琴、一壶清茶、一溪流云,静听檐下风雨,与过往和解,便是最好的余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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