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iss汉谟拉比
26-06-30 08:20 微博认证:2024微博年度新知博主 情感博主 头条文章作者

眼里有花,心中有路

之前看田晓菲分析庞春梅,我才发现春梅身上特别的魅力,还有现代女性的主体性。比如春梅就是比潘金莲想得远一点,西门庆死后,潘金莲依旧整天和陈敬济混在一起,却从没想过自己往后该怎么办。书里说,春梅答道:“娘说的是那里话,你和我是一个人。爹又没了,你明日往前进,我情愿跟娘去,咱两个还在一处。”田晓菲分析,从这段对话,我们分明看到金莲只知和敬济偷情,却从未想过将来是否要“往前进”嫁人。春梅数语,不仅显示了对金莲的一腔深情厚意,最主要的是给我们看到她早就考虑过对未来的打算安排,不像金莲只知道沉溺于眼前的恩爱得失。而且注意,在那个女性生存何等困难的那个时代,春梅想的也是建立的是一个风雨同舟的女性情感共同体,跟潘金莲守望相助。所以,我们的“我们”不该只限于恋人。培养一些可以托付真心的深度友情,建立一个情感支持网络。女性之间的情谊,同样可以是一种深刻的情感基石和归宿,它有时比爱情更经得起风雨。

还有一处,西门庆来找潘金莲拿箱子,又要去找如意儿寻欢,潘金莲很郁闷,又没办法。春梅却说:“由他去,你管他怎的?……倒没的教人与你为冤结仇,误了咱娘儿两个下棋。”(七十五回)上一回中,在那个炎热的夏夜,春梅对金莲说:“娘不知,今日是头伏,你不要些凤仙花染指甲?我替你寻些来。”金莲问她:“你那里寻去?”春梅道:“我直往那边大院子里才有。娘叫秋菊寻下杵臼,捣下蒜。”
田晓菲分析,这段小小对话,似乎无关紧要,但是却揭示了数事:一,令我们看到春梅的性情。绣像本评点者批道:“春梅颇有情兴。”这种情兴,是一种与取媚于男人全不相干的生活情趣,是精神上独立自足的表现。二,我们看到金莲与春梅的不同:金莲不仅不知今日是头伏,而且也不知到哪里才能找到凤仙花。金莲生活中的一切,都是围绕着男人,都必须和一个男人互相生发才显出她活泼泼的美与生命:在这部书里,我们看到过多少次她掐花、簪花、赠花——瑞香花,石榴花,玫瑰花,桃花,还有珠宝之花如翠梅花钿儿——但无不是为了取悦于一个男子,无不是发生在一个男子面前。当真好像古诗里说的:“自伯之东,首如飞蓬;岂无膏沐,谁适为容?”梳洗打扮,全都是为了给一个男子看见。春梅却不同:金莲不知道今日是头伏,她知道,可见西门庆虽死,日月对春梅来说并不就此变得模糊一片;金莲不知道哪里有凤仙花,她知道,可见春梅留心已久,眼里看得到花光春色,不是只看得到男人。

我觉得春梅就是一直知道自己要什么,她根本不屑于把生命消耗在这种争夺上。下棋,染凤仙花手指这个自娱自乐的行为,象征着她有一个无需男性参与也能自得其乐的精神世界。她的内心世界,不会因为某个男人的来去而坍塌。相比而言,潘金莲的情感观就是危险的,她所有的智慧、美貌、激情,都围绕着男性为轴心旋转。

还有她的清醒,眼看李瓶儿那屋从富贵鼎盛,一路走到死亡与衰败,春梅大约也就此看透了人生的无常。她的对策虽然只是"且风流了一日是一日"的及时行乐,但请注意,这种及时行乐和金莲的沉溺是两回事。金莲是不知道有破灭,所以全情投入;春梅是知道终将破灭,所以选择此刻尽兴。所以很多人分析,春梅是后半段的女版“西门庆”。

其实春梅与金莲都是苦出身,春梅是从小无父无母又无亲人的孤儿。她在做月娘的丫鬟时很不得意,连雪娥都可以在灶上把刀背打她;后来给了金莲,金莲对她很好,“以国士待之”,而春梅便“以国士相报”。而潘金莲是被从小送到招宣府,而又卖给张大户,一直被教习的都是以色侍人那套。但还是那句话,苦出身不是你人生的判决书。金莲和春梅起点差不多,差别在于你从苦里学会了什么。如果只学会如何讨好掌握资源的人,那你的人生半径永远等于别人的善意半径。如果学会的是如何自己照顾自己、自己取悦自己,你就拿回了人生的主权。原生家庭给不了的安全感,最终只能自己长出来。
所以,我们要有自己的“凤仙花时刻”,像春梅留意哪里有凤仙花一样,刻意在自己的生活中创造一些无关工作、无关讨好他人的、纯粹愉悦自己的小仪式。春梅无父无母,但她发展出了一种我为自己找乐子、做决定的能力。头伏染指甲,下棋解闷,这些微小的生活情趣,是一种向内生长的自爱模式。某种意义上,她在精神上做了自己的母亲,养育内心那个或许也曾匮乏的小孩。

即便出身破碎,情爱如梦,人事变迁,你依然能站在坚实的大地上,感知到头伏该染的花,眼前该走的路。

早上好。

发布于 江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