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冷一点都不冷
26-06-30 07:40

「山猫之死」

瓦尾无差 一些尸体观 r18g

瓦西里在铁轨旁边发现尾形的尸体。
他有一瞬的刺痛,这一瞬间让他之前被尾形击中的脸伤再次灼烧般发痒。
即使瓦西里在战场上见过无数的死亡,但之前他对别人如同枯木凋零般的死从未生发过任何触动,雪不会对大地有任何感情,冷血无情是狙击手的专业所在。

然而瓦西里此时的刺痛是复杂的。没死在自己手里的时候,他根本没想过尾形也会自己死去,人是随时会死的,原来自己并非对方的唯一死神。而且,尾形还是孤零零地死在铁轨旁边。

瓦西里以前见过卧轨的士兵,一心求死,面目全非。是他认识的乌拉尔斯克同乡,比他小一岁,经常和他哭诉受不了天寒地冻里无尽的炮火和随时死去的恐惧,“太冷了我的头一直在痛,我求医生给我一点吗啡就是不给。”

军队里长官会让活着的士兵竭力辨认每个死去的人名字,基本上大伙都会摇头说Не знаю.(不知道),或者说,战场上的死亡急切得让彼此来不及认识,不足以让一个陌生的年轻人对另一个陌生的年轻人产生感情。瓦西里明明认识,但想起来,对方只对自己倒过苦水,他也摇头说,Не знаю(不知道)。然后随军神父会来祈祷,主啊,求您怜悯您的仆人。

瓦西里无意识地划了个十字,对着尾形的尸体,又觉得,这样恶毒的人,不配得到上帝的恩典。可是,自己难道就配得了吗。
瓦西里检查了一下尸身,在摔破的脑子那里看到了弹孔,到底是谁夺走了自己亲自杀死宿敌的机会呢?一想到这里,他情绪开始变得激烈起来。

但是他的舌头在之前被尾形打穿了,不管是高兴还是生气,都再也发不出清晰的音节。只能呼哧呼哧地喘气,像破旧的风箱一样发着不中用的响动。他围着尸体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仇恨无法宣泄,欣赏也找不到去出。
无论怎么看,那个笑容阴险的宿敌的灵魂,无论是上天堂还是下地狱,都从眼前这具尸身溜走了,狡猾地逃离了他们之间的清算。这一切,无比地憋闷和难受。

瓦西里掏出铅笔和本子,他把眼前的一幕画了下来,画完的时候,手已经快冻僵了,天色也已经暗了,尾形的尸体已经开始干裂发黑。

丢弃是不妥的,会被熊或者狼吃掉,即使根本不是战友,瓦西里觉得自己好像有什么奇怪的义务,靠近了那具僵硬的尸体,试图把他背起来,失去了活着的弹性像沉重的冰块。
瓦西里就像背了一块冰在背上。

他背着尾形的尸体走回了自己扎营的地方,也许再走一段路到了松前町,把尸体交还给那里的日本人,但是瓦西里并不想真的那样做,他总觉得自己和这具尸体有什么事还没完。

空旷的云杉林里,只有他自己和一具冰冷的尸体过夜。
瓦西里生起火堆,他把尸体搬到火堆旁边,尝试像化冻鱼那样,想看看尸体会出现怎样的变化,火堆一晚上都没灭。
早晨醒来的时候,瓦西里看到更多的血水从尾形尸体口鼻 眼窝渗出来了,眼球也掉落了,尸体身下流了一大摊暗红色的积液。脸上长出了绿色的霉菌。
已经开始闻到了腐臭味。

瓦西里再次掏出本子画了新的尸体样貌。
如果要走回桦太,还有很远的距离,他得想办法弄到一匹马。
第四天的时候,尸脸一整块皮肤轻易地脱落了,黏在了瓦西里的外套上。
有的皮肉会在路上随着马的颠簸掉落,强烈的腐臭味已经重成了一种困扰,无时无刻提醒着瓦西里,尾形已经死了,尾形已经死了。

他就算带回俄罗斯的冻土,尾形也死在了日本的土地上。

瓦西里感到巨大的悲伤,他结冰的睫毛下,落下了眼泪,接着,更多的液体涌出来,顺着他脸颊的伤口,流进他的嘴里,咸得苦涩。

瓦西里把尾形下葬的那天,猎到了一只山猫,皮毛很厚实,可是肉完全无法下咽,腥臭无比。他把猫皮剥了下来,盖在已经残缺不已的尸体身上,尾形尸体的半边脸颊已经露出了森森的白骨,另一边肿胀着青紫淤黑。面目全非。

曾经,这样一张年轻的脸,白皙的面皮上凶狠的神色,笑得无比嚣张或者还有勾引意味,像猎人又像猎物。无比入画的脸。

你到底去了哪里呢?或许再也无从得知你的踪迹了。

瓦西里摘下脖子上的木制十字架,插在最后一捧黑土上。

天父在上,请永远不要原谅他,天堂之外,请让他到我的梦里来。

Ogata , До свидания.

发布于 美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