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衣之蓝
26-06-30 05:48 微博认证:第31届中国人大新闻奖人大报刊作品系列报道和连续报道二等奖

竹溪烟云山水记

秦巴的风漫过鄂陕交界的山坳时
竹溪的云便醒了。

它们从三千平方公里的溪谷里漫出来,先贴着水面打个旋,把万江河的绿波揉成半透明的纱,再顺着竹梢往上爬,把连片的竹海裹成一团流动的雾。你站在鸡心岭的界碑边往远看,云是活的——一会儿顺着山梁往高处涌,把露出尖顶的茶山浮成海上的岛屿;

一会儿又顺着风往低处沉,漫过村头的夯土墙,把青瓦屋顶藏进半明半暗的朦胧里。
晨光是被云丝筛碎的。

第一缕金辉落下来的时候,云不再是浓得化不开的白,边缘晕开一层暖,把漫水岩的飞瀑染成半透明的金练。

瀑水从云里坠下来,砸在潭面溅起细碎的雾珠,和天上的云接成一片,分不清哪片是落下来的水,哪片是飘上去的云。溪边的老茶农扛着竹篓往山上走,裤脚沾着湿乎乎的云絮,身后的茶园在云里忽隐忽现,连他唱的山民歌,都裹着云的软,顺着风飘出老远,撞在山壁上,绕几个圈,又融进漫山的雾里。

沿着石板路往深处走,云就钻进了衣袖里。指尖能摸到它的凉,带着竹的清、茶的香,还有溪水里泡过的甜。路边的野菊沾着云的水汽,黄得透亮,偶尔有山雀从云里钻出来,翅膀扫落一串水珠,砸在脚边的青苔上,惊起一点细碎的声响。

远处的山是淡墨晕开的轮廓,近处的竹是浸了水的翠,风一吹,竹叶沙沙响,云就顺着叶尖往下掉,落在溪面上,漾开一圈软乎乎的涟漪。

走到山半腰的观景台时,恰好撞见云浪翻涌。刚才还散成薄纱的雾忽然聚起来,顺着山坳往远处奔,像千万匹白马踩着浪往天边跑,把脚下的千峰都埋进云海里,只露出一点浅黛色的尖。

风裹着云往身上撞,连呼吸里都灌满了湿意,闭上眼睛的时候,能听见云在耳边飘的轻响,能听见山在云里沉的呼吸,能听见溪水流过石缝时,和云撞在一起的软声。

日头往西边斜的时候,云慢慢淡下去。先是在天边铺成一层橘红的霞,把漫山的竹海染成暖金色,再一点点散成细碎的云絮,顺着风往山的深处飘。

最后剩下几缕薄云缠在山尖,像谁随手系上的白丝带,底下的村落露出青瓦的屋顶,炊烟从烟囱里冒出来,和剩下的云缠在一起,慢悠悠往天上飘。

你若起个大早往马鹿山走,能撞见最野的云。天还没亮透,云就从山谷底涌上来,漫过盘山公路的护栏,把车轮边的路都裹成半透明的白,开着车往云里钻,像往深海里潜,两边的树影在雾里忽明忽暗,连车灯都晕开一圈软乎乎的光。

爬到山顶时恰好等日出,漫山的云在脚下铺成无边的海,朝阳一蹦出来,整片云海瞬间被染成碎金的浪,风一吹,金浪顺着山的褶皱往远处涌,连远处的十八里长峡,都只剩一道嵌在云边的翠色轮廓。

雨刚停的午后,云会变成细碎的雾,往龙湖湿地公园的芦苇荡里钻。水面浮着一层薄烟,把连片的芦苇裹成淡绿的影子,水鸟从云雾里掠出来,翅膀沾着细碎的水珠,点过水面时,把云的影子揉成一圈圈碎纹。

岸边的菖蒲叶上挂着云凝成的水珠,风一吹就滚下来,砸在水面上,惊起藏在云影里的小鱼,甩着尾巴钻进更深的雾里。

连县城的街巷里都飘着云。傍晚你往老巷走,薄云顺着风从山边飘过来,漫过飞翘的檐角,把街边卖竹篮的老匠人鬓角的白丝都裹上一层软意。云落在青石板路上,把被岁月磨亮的石面浸得润润的,连巷口飘出来的苞谷酒香气,都裹着云的湿,顺着风飘得慢悠悠的。

这时候你才懂,竹溪的烟云从来不是风景的陪衬。它是从溪水里长出来的,是从竹梢上冒出来的,是从世代守在这里的人的日子里,慢慢蒸出来的。

它裹着贡茶的香,裹着山民歌的调,裹着秦巴山里藏了千百年的软,往你心里飘,等你走了很远再回头,那片云还飘在你记忆里,软乎乎的,带着满袖的清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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