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海人青海事
26-06-30 05:47

老白评论‖无人之境
小马死了。一匹刚出生七天的生命,被一台嗡嗡作响的机器赶着,奔到肺腑炸裂,倒在草原上。主人守了一夜,它还是死了。新闻里说,是游客的无人机惊扰了它。

我忽然想起早年在乡下,看见一群孩子用竹竿捅鸟窝。雏鸟掉下来,母鸟在头顶盘旋哀鸣,孩子们拍手笑。如今竹竿换成了无人机,看客换成了游客,残忍却还是那副面孔。只是现代人的残忍更体面些——手里握着价值几千块的科技玩具,便觉得自己站在文明的高处,可以随意惊扰世间万物了。

那匹小马奔跑的姿态,想必是极美的。四蹄翻腾,鬃毛飞扬,在辽阔的草原上划出一道生命的弧线。可它的肺腑里正炸开一朵朵血花。它不懂那嗡嗡作响的怪物是什么,只知道要逃,逃到天边去。天边却没有它的活路。七天的生命太短,短到还没来得及学会分辨友善与恶意,就做了科技时代的祭品。

主人说“炸肺死亡”,这四个字比任何控诉都锋利。肺是呼吸的器官,是活着的证明。肺腑炸了,便是连最后的喘息都被夺走了。我想这不止是一匹马的死,这是某一种东西死了——大概是人与万物之间最后那点敬畏之心罢。

游客们想必也是无辜的。他们千里迢迢来到草原,不过是想拍几张照片,录一段视频,发到朋友圈里换几个赞。那无人机飞起来的时候,他们看见的是壮美的风景,是自由的生灵,唯独看不见自己手中的线,已经勒进了这世界的肉里。他们举起镜头对准小马的时候,心里大约还怀着爱意的——只是这爱意像一把钝刀,割得越用力,伤口越深。

鲁迅先生写过看客,那些伸着脖子看杀头的人。现在的看客换了行头,端着咖啡,举着手机,在社交平台上转发这条新闻,配上一句“太可怜了”的表情。可明天太阳升起,他们的无人机依然会飞向另一片草原,惊起另一群生灵。人性里的那点怜悯,原来薄得像层纸,一戳就破了。

我常常想,我们这代人是不是活得太拥挤了。挤到地球上每一寸土地都要留下脚印,挤到每一个生灵的梦里都要闯进去打卡。小马死了,新闻出来,人们转发、评论、叹息,然后很快会有更新的热点覆盖过去。可那匹小马再也站不起来了,它躺在草原上,眼睛望着天空,大概至死都不明白——那片本该属于它的广阔天地,怎么突然就变得无处可逃了呢。

草原还在那里,游客还会再来,无人机还会起飞。只是少了一匹刚出生七天的小马,少了一点什么说不清的东西。大概是少了一种“不敢”——不敢惊扰,不敢冒犯,不敢把科技当作惊扰万物的理由。

小马的肺腑炸了,炸开的是一个时代的暗疮。我们从里面看见的,不是机器的轰鸣,而是人心的荒凉。那片草原叫无人之境——原该是无人打扰的地方,现在却站满了人,手里都牵着线,线上都拴着嗡嗡作响的欲望。

夜更深了。我仿佛看见那牧民还守在原地,怀里抱着不再呼吸的小马。草原的风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可他还是睁着,望着远方,那里有无数盏灯光亮起来,每一盏灯下,都有人在策划着明天的旅行。

而明天的草原上,又会是哪一匹小马在奔跑呢。

发布于 青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