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白评论‖猪圈与书桌之间
四川马边彝族自治县的罗其惹布,高考查分之后,做了两件事:一是打电话告诉山上打梅子的父母,二是转身走向院角的猪圈,舀食、添水。
这大约是今年夏天最安静的一则新闻。没有状元游街般的喧嚷,没有撕书呐喊的狂欢,只有一个十八岁的彝族姑娘,在得知自己考了六百二十分之后,像往常一样把猪喂了。
我之所以觉得这件事值得写一写,倒不是因为“寒门出贵子”这类滥调的感动。而是因为这则新闻的缝隙里,藏着一些我们习焉不察的东西——关于真实生活与虚浮叙事之间的裂痕,关于一个乡村女孩如何用最朴素的行动,戳破了这个时代关于成功的种种修辞泡沫。
罗其惹布高中三年没有手机,没有微信,与互联网相对隔绝。当城里的同龄人在短视频里消磨时间、在社交平台上经营人设的时候,她在喂猪、打梅子、徒步两小时山路往返校园。班主任张勇对她的印象是四个字:“让人心疼”。
“让人心疼”——这四个字很准确。但我想说的不是心疼,是另一种东西。
你看,记者要采访她,她说“我要喂猪,可以等会儿吗?”这话说得何其自然,自然到让人几乎忘记了一个事实:在当下的舆论场里,一个高考六百二十分的考生,按理说应该被迅速地符号化——变成“励志典型”,变成“寒门榜样”,变成某种可供消费的情感商品。可她偏不。她用一句关于猪的大白话,把所有这些预设的叙事框架都挡在了外面。
猪圈在这里成了一个意味深长的意象。它不是贫穷的符号,而是一种秩序的象征——一种不被外部目光所扰乱的、属于土地本身的秩序。在这个秩序里,查分归查分,喂猪归喂猪;喜讯是喜讯,家务是家务。两者并不冲突,因为它们同属一个完整的生活世界。
这让我想起鲁迅笔下的那些人物——他们往往在被观看、被定义的时候,显露出一种令人不安的“不合时宜”。罗其惹布的不合时宜在于:她拒绝在“高光时刻”扮演一个高光角色。她要做的事很简单——把猪喂了,然后再说别的。
武汉大学的回应倒是得体的。招生组组长说“欢迎报考,学费别愁”,还介绍了绿色通道和隐形资助政策。这些保障是必要的,也是温暖的。但我以为,比资助更重要的,是这所学校乃至整个社会能不能理解一件事:罗其惹布身上最可贵的东西,恰恰是那些无法被资助、无法被量化、也无法被纳入任何“培养计划”的部分——那种在猪圈与书桌之间从容往返的能力,那种不被高分冲昏、也不被贫困压垮的沉着。
她后来说,想学法学或师范,毕业后回到家乡做普法和教育工作,“从爱心的接收者,变成爱心的传递者”。这话说得朴素,却比许多宏大的誓言更有分量。因为她不是从书斋里想象出的“回报社会”,而是从猪圈出发、从山路出发、从每一个具体的清晨和夜晚出发,得出了一个关于自己与这片土地之间关系的判断。
这大约才是真正的教育——不是把人从泥土里拔出来,而是让人在泥土里扎下根之后,依然看得见远方的光。猪圈与书桌之间,并没有不可逾越的鸿沟;一个在喂猪时不忘读书的人,和一个在读书时不忘喂猪的人,其实是在做同一件事:认真地活着。
如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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