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鞠裳
26-06-29 23:17 微博认证:人文艺术博主

同年有妹

富春江上旧有江山船,往来于桐庐、严州之间。相传船中所居,多为九姓渔户之后,那是陈友谅败后的遗民被驱逐入江,世代浮家泛宅,其境遇略如岭南蜑户。于是春水之上,别有一种人家:以船为屋,以江为田,船上的妇女多善歌舞,能佐酒侑觞。

到了晚清,江山船几乎已经成了钱塘风月的代名词。

宝廷曾纳江山船妓为妾,李慈铭作诗讥讽道:「昔年浙水载空花,又见闽娘上使槎。宗室八旗名士草,江山九姓美人麻。」后来陈伯商聘毘陵恽氏女,临婚而分离,据说也与曾纳江山船妓有关。叶鞠裳说:

「望夫化石怅山头,沟水东西各自流。薄幸如郎原不淑,同年有妹信无愁。」

其中「同年妹」三字,正是人们对于这些女子最常见的称呼。包世臣《安吴四种》说:

「夙闻浙河江山船有同年嫂同年妹,艳丽蛊惑,或云同年谓嫂妹皆雇觅桐庐、严州人为之。」

这一条记载颇有意思。在包氏的时代,「同年」显然已经是习语了。但他紧接着又说「或云」,说明这个称呼的来历已经渐渐模糊。所谓「同年」,原来并非同年,而是因为船上妇女多出于桐庐、严州一带才有的说法。《清稗琐缀》就仍用其原名说:

「江山九姓美人麻之韵史,桐严妹之令人颠倒,可想一斑。」

可见「桐严」二字的含义仍未完全消失。然而词语一旦离开语源,人们渐渐不再追问它从何而来,而开始按照字面去理解它。比如吴嵩梁《兰溪棹歌》云:

「九姓渔娃各样船,妹同年唤嫂同年。新妆若个临春水,一面红潮最可怜。」

到了这里,同年妹已经不像一个地域称谓,更像一种水乡风月中的昵称。春水、新妆、红潮、渔娃,种种意象交织在一起,也使「同年」二字带上了几分柔婉亲昵的色彩。不过「同年妹」也并非船中人的自称而已,涂庆澜《荔隐山房诗草》载《江山船曲》一题说:

「侬家旧隶桐严籍,客呼同年情何浓。」

并自注:「坐客呼舟女曰同年妹。」所以同年的称呼使用起来其实更为广泛。后来梁绍壬《两般秋雨庵随笔》又专门考证此事:

「江山船妇曰『同年嫂』,女曰『同年妹』。向不解其意,询之舟人。」

梁绍壬之所以特地询问舟人,正说明当时已经有不少人不理解其含义了。再后来薛时雨写了一首《浣溪纱》,又催生出了新的意味:

「手帕行中原是妹,鸳鸯牒上不论年。桐严解说太言诠。」

末句尤其耐人寻味。「桐严解说太言诠」,仿佛明知其本义如此,却又觉得这样的解释未免有些煞风景。对于那些流连江上的游客来说,女子究竟来自桐庐还是严州,本来便无关紧要;他们记住的,只是「同年妹」三个字所承载的风月想象。

王韬《淞滨琐话》记江山船女子事,曾经提到莲棣长于桐庐山下,檀香来自富阳,翠凤本为钱塘人,沈香则出身富春江畔渔家。

可见所谓「桐严」,原本便只是一个大略的地域概念。随着时间推移,人们对于籍贯来源的印象愈发淡薄,而「同年妹」这个称呼却被完整地保留下来。而陈师海在《由泉晋京沿途事宜》中也曾经记载过一条有关的开销:

「同怜妹酒钱一千文左右。」

这里甚至已经不是同年妹,而成同怜妹了。

陈师海是福建人,从校勘角度说,这自然只是耳闻后的误记;但换一个角度看,这个误记却颇耐玩味。最初人们记住的是这些女子来自哪里;后来记住的是她们是谁;最后连这些分辨都渐渐淡化,只剩下一点模糊的怜惜。

细想起来,这些称呼或许从开始便是往来客席的随口呼之。同年或者桐严,从不是女性第一人称的叙述。客人一边消遣一边随手给出名目,久而久之,连「本字」这件事也不再重要了。

一九三三年冬天,郁达夫写下《杭江小历纪程》,记载夜间有人设宴于江山船上。他感慨道:

「现在只剩得兰溪衢州的几处了,九姓渔船,将来大约要断绝生路。」

郁达夫的推测后来果然成为事实。江山船渐渐消失,九姓渔户也终于走出了世代浮居的命运。然而一个偶然留下的「同怜妹」,却比许多关于江山船的记载更耐人寻味。

寥寥几个字的流转,像是叙述了一段风月史。那些终生漂泊水上的女子,人们终究忘记了她们来自何处,记得的只有那一点若有若无的怜惜,和那些暧昧又轻薄的称谓。

发布于 上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