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那口子是生殖科的医生，今早吃早饭时跟我聊起昨天的患者，说有个女的，已经37岁。

第三次做试管了，前两次都失败了，这次取卵的时候麻醉醒了以后在手术台上就开始哭，止都止不住那种。我给他往碗里添了勺粥，说你跟人家说啥了。他说我没说别的，就是把她手按着让她别乱动，等她缓过来了才送出去的。

他说那女的走的时候跟他讲，自己为了要个孩子，辞了工作，打了两年促排针，肚皮上全是针眼，前两次移植失败以后她老公妈说要是再不成就算了，别折腾了。她跟我家那口子说，医生，这是我最后一次了，成不成我都认了。他跟我描述这个的时候口气淡淡的，就跟说今天门诊来了几个病人一样。我听着觉得喉咙里那口粥咽不下去。

我跟他结婚8年了，没有孩子。不是我们不想要，是要不上。他在生殖科干了五六年，天天跟不孕不育打交道，别人家两口子来看病他在旁边做指导，下班回家面对的是同样的问题。我们俩去别的医院查过两回，都说没有明确的不孕原因，就是怀不上。他从来没跟我提过让我做试管，每回我主动提，他就说再等等。我问他等什么，他说等一个你愿意且准备好的时候。

前年我实在急了，说要不咱直接做吧。他坐在我旁边想了半天，说你不知道做那东西多遭罪，打针、取卵、移植，每一样都是拿身体换的。他说他见过太多女人为了要个孩子把自己折腾得不成样子。取卵针那么长一根扎进去，有人疼得直抽抽。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我知道他在门诊见惯了，可他在家里跟我说的每一句都像是专门讲给我听的。

我问他昨天那个女的，这次情况咋样。他说取了6个卵，配成了3个胚胎，质量一般，但能移植。我说那她高兴不。他放下筷子想了下，说谈不上高兴，就是松了一口气。他说那女的做完以后在休息室躺了两个小时，走的时候跟他点了点头，也没笑。我收拾碗筷的时候脑子里一直转着那个画面，一个37岁的女人躺在手术台上哭，不是因为疼，是因为这事她已经干了三回了。

我白天去上班的时候，坐在工位上老走神。我在保险公司做内勤，办公室里两个同事在聊给小孩报什么暑假班，我低着头改报表，耳朵里听着她们说哪个老师教得好。以前我还跟着搭两句腔，现在我不吱声了。不是心里不痛快，就是觉得没啥可说的。你家孩子报啥班关我啥事，我家连个孩子都没有。

晚上下班回来我做饭，他在客厅看手机。我边切菜边跟他说，要不咱也做一次吧。他在客厅那边安静了好几秒，说你确定吗。我说人家37岁做第三次都扛着，我35岁还没试过呢。他走过来靠在厨房门框上说，我不是怕你扛不住，我是怕你扛了以后还是没结果，那时候你受的罪就白受了。我手里的刀停了一下，说那万一成了呢。他没接话，走过来把菜板上的胡萝卜丝拢了拢，说你让让我切吧，你这切得粗细不均。

晚饭端上桌的时候他给我夹了块排骨，说你真想好了咱就安排，我认识几个好的同事，可以帮你做。我说行。他低头扒饭，我忽然问他，你天天在医院看别人要孩子，回到家咱俩自己又要不上，你心里到底咋想的。他停了筷子，说咋想的，就是觉得这事急不来，你不在我手上受苦最重要。他说完继续吃饭，我坐在对面看着他，碗里的排骨凉了半边也没动。

那天晚上躺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手搭在我胳膊上说别想了，明天再说。我闭上眼睛，脑子里还是那个37岁的女人躺在手术台上的画面。她在哭什么我心里清楚，她怕的不是疼，是怕第三次还是没成。可她还是去了。我想了想，伸手碰了碰他的手指头，他攥住了。我没说出口的是，我怕的不是受罪，是受完了罪连个哭的理由都没有。你说这事，到底值不值赌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