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风藏诈,桉落成空(唐沐桉的故事)
大靖王朝,永安十三年,春和景明。
京城西市的长街之上,车马如流,商贾云集。人人都道京城遍地黄金,却不知繁华褶皱里,藏着最精妙的算计与最阴柔的骗局。
唐沐桉,便是混迹在这片繁华里的顶尖骗子。
他生得一副极好皮囊,年方二十五,白衣素袖,眉目温润,身姿挺拔。举手投足间皆是世家公子的儒雅气度,谈吐温文,出口成章,任谁初见,都会认定他是出身书香门第、心性纯良的谦谦君子。
可这副完美皮囊之下,藏着一颗贪诈凉薄、精于算计的蛇蝎心肠。
他无家世、无官职、无恒产,一身身家手段,全靠一张巧嘴、一双慧眼、一身精湛的伪装之术。半生游走江湖,不靠手艺,不做营生,专靠揣摩人心、设局行骗,坑富商、诈权贵、哄百姓,从无失手。世人贪慕富贵、笃信良缘、渴求机缘、畏惧天命的弱点,全是他谋利的棋子。
江湖市井,人人听过他的传闻,却无人识得他真面目。只因他最擅长改换身份,今日是云游讲学的寒门名士,明日是归乡省亲的江南富商,后日又成了通晓命理的隐世居士。千人千面,真伪难辨,多少精明之人,最终都栽在了他温柔的圈套里。
这年春日,京中最大的盐商沈万山,成了唐沐桉选定的新猎物。
沈万山白手起家,攒下万贯家财,半生精明,锱铢必较,靠着狠绝与算计坐稳了京城盐商之首的位置。可他一生顺遂,唯独心底藏着一桩毕生遗憾。他年过五十,妻妾成群,却膝下无子,唯有一独女沈清沅,视为掌上明珠。
沈家富贵滔天,可无子嗣继承家业,始终是沈万山的心头顽疾。他半生求神拜佛、遍寻偏方,散尽千金,终究无果。年岁渐长,这份执念愈发深重,成了他最致命的软肋。
唐沐桉打探清沈家底细与沈万山的执念后,当即布下天罗地网。
三日后,城东栖霞寺举办春日祈福法会,京中权贵名士尽数到场。唐沐桉一袭素色长衫,手持一卷古籍,独坐寺外松亭之下,闭目凝神,气质超然,宛若不食人间烟火的世外高人。
沈万山携家眷前来祈福,一眼便注意到了与众不同的唐沐桉。
彼时唐沐桉早已算准时机,不等沈万山主动搭话,便徐徐睁眼,目光落在沈万山身上,轻轻摇头,轻叹一声,语气带着几分悲悯与惋惜。
这一声轻叹,瞬间勾起了沈万山的好奇。他半生见惯阿谀奉承之人,从未有人见他这般大富大贵之人,反倒面露惋惜。
沈万山主动上前拱手请教:“先生方才叹息,可是看出在下有何不妥?”
唐沐桉起身回礼,神色淡然,刻意拿捏着疏离又悲悯的分寸,淡淡开口:“商贾富贵,皆是外物,可命中缺憾,千金难补。施主财气滔天,福泽深厚,唯独子嗣缘薄,半生求而不得,夜夜心有郁结,我说的可对?”
寥寥数语,字字戳中沈万山心底最深的心事。
此事他从未大肆张扬,唯有至亲知晓。眼前陌生青年一眼看穿,神色淡然,气度非凡,不由得让沈万山心中大惊,当即认定对方是隐世的命理高人。
他瞬间放下所有高傲,恭敬躬身:“先生慧眼!还请先生指点迷津,但凡能了我毕生遗憾,沈某愿倾尽半数家财!”
鱼儿已然上钩,唐沐桉眼底掠过一丝微不可查的算计,面上依旧云淡风轻。
他缓缓说道:“施主并非命中无子,而是家中风水郁结,煞气压运,阻断了子嗣福缘。恰逢今年春气升腾,是唯一破局之机。我自幼习得祖传风水渡运之术,可设一场九转延嗣局,为你家冲煞纳福,只需百日,便可静待佳音。”
沈万山闻言狂喜,连日来的焦虑绝望一扫而空,当即苦苦哀求唐沐桉出手相助。
唐沐桉故作为难,连连推脱,称自己云游四方,本不愿插手俗世因果,奈何见施主诚心恳切,且积善积德,才愿破例一次。几番推辞过后,才终于“勉为其难”应下此事。
接下来的一月,唐沐桉彻底扎根沈家,将骗局演绎得天衣无缝。
他先是故作严谨,丈量沈家宅院格局,排布法器摆件,每日定时焚香诵经,一举一动规矩森严,毫无破绽。他谈吐雅致,见识广博,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对世家礼数、朝堂轶事侃侃而谈,比真正的世家公子还要得体从容。
不仅沈万山对他奉若神明,就连沈家上下仆役、深闺之中的沈清沅,也对这位温润儒雅、气度不凡的先生心生敬佩。
沈清沅自幼饱读诗书,性情温柔纯粹,从未见过这般通透豁达、温柔体贴的男子。唐沐桉待她温和有礼,时常与她闲谈诗书、指点景致,分寸恰到好处,从不逾矩,却又处处细致暖心。
情窦初开的少女,就这样悄悄动了心。
唐沐桉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暗自得意。他本只为骗取沈家钱财,未曾想意外收获了沈家嫡女的倾心。对他而言,这世间所有情感皆是筹码,既然沈清沅动情,那便可顺势加码,榨取更多好处。
于是他假意温柔相待,偶尔流露几分温柔情愫,言语间暗含暧昧,却从不点破,吊着少女的心意,让她愈发深陷其中。
为了让“延嗣局”的骗局更加逼真,唐沐桉以置办珍稀法器、寻访百年灵木、采集晨露灵药为由,短短一月之内,从沈万山手中陆续骗走白银八万两,外加三箱名贵珠宝、两件宫中御赐玉器。
沈万山求子心切,毫无疑心,只要唐沐桉开口,便尽数应允,丝毫不曾懈怠。
钱财到手,大局已成,唐沐桉心中已然盘算着脱身之计。
他早已想好,再过十日,便借口需入深山闭关,为沈家巩固福运,趁机携巨款悄然远走。从此改换身份,奔赴下一座城池,继续逍遥行骗。至于沈家的期盼、沈清沅的情意,于他而言,不过是一场无关紧要的过眼云烟。
可他机关算尽,终究算漏了天意,也算漏了人心之外的公道。
沈家小管家沈安,自小跟随沈万山,忠心耿耿,心思缜密。一月以来,他全程跟随唐沐桉布置法局,起初满心敬畏,可时间越久,越察觉出不对劲。
所谓的九转延嗣局,看似繁复庄严,实则空洞无物,所有法器皆是寻常物件,不过稍加修饰便被奉为珍宝。且唐沐桉每次支取巨额钱财,从不留下明细账目,口中的珍稀材料,从未见过实物入库。
更让沈安心生疑虑的是,唐沐桉谈吐虽博学,却对真正的风水命理禁忌一知半解,偶尔谈及深层门道,皆是模棱两可、含糊其辞。
沈安心存疑虑,暗中悄悄前往栖霞寺求证,又走访了城中数位真正的风水名士。一番打听查证后,真相水落石出——世间根本无此九转延嗣局,所有说法皆是无稽之谈,纯属江湖骗术。
沈安又暗中追查唐沐桉的踪迹,遍访江湖市井,终于查到蛛丝马迹。
原来近三年来,江南、河北两地数位富商权贵,皆遭遇过一模一样的骗局,皆是被一位温润公子以命理渡运、风水改运为由骗取重金,事后高人凭空消失,杳无音讯。而那骗子的形貌气度,与唐沐桉分毫不差。
真相大白,沈安又惊又怒,即刻带着所有证据回府禀报沈万山。
沈万山听闻真相,如遭五雷轰顶。
他半生精明,算计一生,赚下偌大家业,自以为看透人心险恶,到头来却被一个年轻骗子玩弄于股掌之间,倾尽重金,还搭上了女儿的一片痴心。巨大的落差与羞辱感,让他怒气血涌,浑身颤抖。
而此刻的沈清沅,听闻自己倾心相待、满心仰慕的儒雅先生,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所有温柔、所有谈吐、所有风度全是伪装,一时之间心如刀割,泪落不止。纯粹的真心被肆意践踏,天真的期盼化为笑话,让她彻底心冷。
盛怒之下的沈万山,不再有半分温和,当即调动所有人脉财力,通报官府,全城封锁,悬赏千金捉拿唐沐桉。
彼时的唐沐桉,已然收拾好所有财物,换上一身寻常布衣,正准备趁着夜色悄然离京。
可他刚走到城门之下,便被层层官兵团团围住。
灯火通明之下,无数百姓围观,昔日温润儒雅、仙气翩然的名士,此刻被当众揭穿所有伪装。满身风华是假,温文气度是装,满腹慈悲是演,从头到尾,只剩贪婪狡诈、唯利是图的卑劣本性。
人赃并获,证据确凿,唐沐桉无从辩驳。
他看着不远处面色冰冷、满眼失望的沈清沅,看着怒目圆睁、恨意滔天的沈万山,脸上终于褪去了一贯的温润从容,露出了原本阴冷漠然的神色。
事已败露,他毫无愧疚,毫无悔意,只是淡淡一笑,语气带着几分嘲讽:“世人皆贪,你贪子嗣圆满,她贪温柔情意,我贪金银富贵。各取所需,何来过错?若非你们执念太深、识人不明,又怎会落入局中?”
从头到尾,他始终觉得,错的是贪心的世人,从来不是行骗的自己。
这般毫无良知、不知悔改的态度,更是让众人义愤填膺。
大靖律例,设局巨骗、欺诈权贵、惑乱民心,罪加一等。
三日后,官府宣判结果,唐沐桉诈骗巨额钱财,情节恶劣,屡犯不改,被判流放三千里,远赴极北苦寒之地,终身不得归乡。
昔日白衣翩翩、风度翩翩的玉面公子,褪去华衫,戴上沉重枷锁,被押解着走出繁华京城。
长街之上,春风依旧,繁花盛开,游人如织。只是这满城春色,再也与他无关。
他一路蹒跚前行,回望繁华京城,眼底没有忏悔,没有悲凉,唯有一丝不甘。
他半生靠骗术横行天下,从未失手,次次满载而归,逍遥自在。这一次栽落,他怨的是人心太蠢、天意不公,从未想过是自己作恶多端、多行不义。
极北之地,风雪终年不歇,荒芜苦寒,寸草难生。
曾经靠着巧嘴算计、不劳而获的唐沐桉,从此只能在冰天雪地之中,做最苦最累的苦力,熬无尽寒冬,受终身磨难。
他曾借一身皮囊,沐人间春风,骗尽世间温情富贵,风光无限。
可虚假的繁华终会落幕,伪装的温柔终会揭穿。
待到骗局散尽,大梦终醒,所有算计皆成泡影,徒留一身罪孽,最终桉落成空,万事皆休。
风起雪落,苦寒余生,便是他狡诈一生,最终落得的唯一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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