_伪夏
26-06-29 21:23 微博认证:情感博主

#莫离[超话]#
《莫离》联文第四棒💧作者:@那再来一口

她抱膝枯坐在气绝无息中,状似新坟又立。
——《叶璃之墓》

一、
“阿璃,醒醒,我们到了。”

徐挽舟轻轻拍了拍伏趴在她膝上睡得香甜的女儿,将她的碎发挂在耳后,心中盈满了柔软。

“阿娘,我刚刚做了一个梦。”叶璃眼睛都还没完全睁开,声音颇有些闷闷的,徐挽舟轻轻揉捏着她的耳垂,让她说说到底是梦到了什么。

叶璃坐起身子,梦境里的画面突然被涌来的一阵雾给挡住,什么都记不清了。但是心口沉沉的,鼻腔里都是泥土的味道,她闻得出,这是后山的黄土。

徐挽舟将叶璃搂进怀里,安抚着“一场梦而已,不记得便罢了。”

转眼便到了离山山门,离山文脉盛名远扬,书院清明治学不求闻达,但各路学子交游求问,万众归心,日日有人来去,山脚渐渐近似闹集。

叶璃想念外祖,便拉着青霜先行一步,台阶被山露打湿,她紧紧拉着青霜的手,脚步却更快。“娘子,夫人跟不上我们了。”

叶璃回头,却忽感手心空空,“青霜,你不要松开我的手。”

山雾浓浓地汹涌扑来,叶璃五感全失,只是被困在这团深雾中。

“青霜?阿娘?”

夜枭在树上飞起,离山上的月照进书院,枯草丛生。

叶璃已经醒来,但却不敢睁眼,单薄的肩膀藏在被子下颤抖着,一边是心如刀割恨不得追随亲友而去,一边是冰凉的理智在苦苦哀求,阿娘的遗愿还有离山的真相,都在等她。

二、
风铃声响,月影缀在她单薄的身后,回廊曲折,风灯一盏盏亮起。

“青霜,夫子们修书实在是潜心,这么晚了还不休息,我们去给他们煮一壶热茶吧。”

四周寂静,热水在炭火上逐渐沸腾,水泡滚动咕噜咕噜,叶璃抱来茶罐,叶柄分离,已要见底,“聂师兄,茶叶要用完了,我们过段时间去山顶采茶吧,如今校典进度着实缓慢,不如借此机会登高望远说不定会有新的思悟。”

明伦殿内空旷,排列整齐的案几上陈列着文墨书纸张。江师兄是个左撇子,笔架在左手侧,他性子豪爽不拘小节,是以桌上校注了一半的典卷只是倒扣着,随意在上面放了一方镇纸。

叶璃很小心,没有将它弄乱,江师兄明日会直接从今天停下部分开始;俞夫子爱干净,且善画,她的席位便整整齐齐。见叶璃端着茶走近,俞夫子慈爱地接过,又顺手捏了捏叶璃冰凉的指节,“阿璃,春寒料峭,夜晚风凉你也要仔细着点。我们女子啊,受凉可要吃苦头的。”

叶璃听话地慢慢喝下一杯热茶,跪坐在自己的案几上,默读批校,一豆灯火渐渐暗下,偌大的学堂只有她的身影,专注地誊写批注,仿佛黑暗要把这小方微光吞吃。

叶璃揉了揉眼睛,剪短灯芯添上油,微光颤抖了两下,渐渐亮了起来,虽然还是只有小小一方,但是似乎有了可以一抗黑暗之力,她就沉静地坐着,坐在这方光里。

三、
离山在绵延的山脉群中断出离,是以得名。

书院取其离群守正,顶天立地之意在此发源,千百年来广纳天下学子,不问出处,因材施教。学有所成者或立典著说,扬名天下;或心怀韬略,报效朝堂。至今的墨氏王朝,可谓半数朝堂官员皆出与此。

所谓得离山者,得天下。是士人自矜的褒扬亦是上位者忌惮的诅咒。

历史向来如此,离山书院的命运早已被写就,也许早有人看透,看透又能如何,文人的命运向来被王朝玩弄于股掌之中,唯有生死不论的孤傲与坚定能够成为一种穿越时空的力量,跨越猜疑挺过构陷,被流传的风骨抓住,化为民族的魂灵,烙印在理想者的灵台,化念为剑。

叶璃在离山的峰顶坐着,寒风刺骨仿若寒冬,她已双颊泛白,牙关战栗,不知沉思了多久。就是这同样的寒冷里,她失去了一切。

古语有云:伏清白以死直兮,固前圣之所厚。离山的选择本该被赞颂,但是她一点也感受不到骄傲。君子可死万民、前圣、明主,不可死小人。

更何况,不过是封山修书而已,如此明志,何至死绝。

滚烫的泪和着温热的血从叶璃的手臂滑下,她已被冻得麻木,双眼中的恨意渐渐被隐下,双眸空洞死寂“青霜,你冷了吧?我们回去吧。好青霜,多亏有你。”

叶璃牵着青霜离开,离身后的绝崖越来越远,被压低的草隙间散落着灰烬残篇,上书朱批“善,妗之见,可利万民矣”一阵冽风吹过,飘落不知何处。

四、
景和十一年,八月十五,中秋,离山月圆。

“外祖,今天的月亮好圆好圆,为何阿娘不能回离山呢?”叶璃靠在外祖的肩头,手上拿着装满石榴籽的碗有一搭没一搭地吃着。徐青云放下石榴,擦了擦手,呵呵笑了两声并不多话,只是轻轻拍拍叶璃的小脑袋。

“小叶璃,这你就不知道了吧,这女子出嫁,多要守夫家的规矩,中秋佳节,自然是被扣在家宅中操持。你以后可得晚些成婚,哎哟”何明辉转头正要发作却见是一脸严肃的朱夫子,便立刻乖觉,“我是胡说的胡说的,山长莫怪,快走,师兄带你吃好吃的。”

叶璃捧着一大碗石榴被何明辉推着往前走,回头看朱夫子已坐下便放心地前去小辈们的聚会。她喜欢何师兄,虽然他并不如何端方,但却最是赤诚有趣,尤其喜欢听他说砍树的故事,简直百听不厌。她也喜欢聂师兄,虽然他总是板着一张脸,每日都是山长说夫子说,但他治学最是严谨,还写得一手好字,如果他帮叶璃抄写的那十遍警世律文没有被发现的话会更好。还有周师弟,年龄最小,叶璃只有在他这里有一股天成的姐姐威严,但黎王来了后他就黏糊别人去了,叶璃可吃味了一段时间。

这个佳节,学子相携,墨香酒韵,踏歌而舞,诗作篇飞,妙语欢声,不甚乐哉。

不知道是谁偷偷拿了朱夫子的窖藏,叶璃也趁兴喝了好几杯,甜甜的,很是适口,只是喝完之后就晕晕的,她把青霜为她擦脸的手握在心头,如果阿娘也在就好了,就没有比此刻更幸福的了。

五、
离山向来是冷眼旁观一切的,唯有那个瘦弱的身影一坟一坟地掘挖时,它才恍惚地感到了痛苦。

人对突如其来的灾难是没有招架之力的,这一点总是很遗憾地被灾难后印证,哪怕是能够经纬天地,看透风云的离山众人似乎也在天长日久的生活里少了一种敏锐。而这个论证被死亡的结局裹挟着到来时,只给幸存者留下长久的痛苦。叶璃奔跑在山间,祈求着快一点再快一点,却跑不过死神的降临。

尸陈遍地,她几乎要看不见自己,跌跌撞撞地确认每一位师长姐妹的离去,长夜笼罩下来,叶璃的世界也进入浓稠的黑色地狱。是夜枭啄咬她眼皮,刺痛和恐惧让她醒来,眼里是一片血红。

“要收尸的,要安顿他们的。只有我了,他们只有我了……”

天冷,故人们离去后早已发僵,叶璃把聂师兄背在身后,却不得其法,只能半拉半拽,不小心将他的头磕到柱子,叶璃已愧疚得泪如雨下,几乎不敢碰触“师兄,对不起对不起,疼不疼,我会小心的,我会小心的”她的手轻轻揉搓着,师兄没有宽和地说无碍让阿璃宽心。

到后山的路很是不便,叶璃力气不够,又怕摔倒他们,在下行路段只能半跪着用膝盖顶着板车,一步一步地跪着挪着,到后山的林地。

那天她上下往来三十余趟,膝盖双手磨得不成样子,肩膀和脖颈也磨破见血,她浑然无感,恍若游魂,离山之上,除却夜枭悲鸣,只有叶璃一声又一声的对不起。

叶璃细致地为每一位整理仪容,俞夫子最爱干净,叶璃为俞夫子净手三次,只是可惜,她挽发手法不是很利落,总是会带出几缕发丝,叶璃跪坐在俞夫子身后,将她护在身前,不厌其烦,“俞夫子,对不起,我好像只能挽成这般,您再教我吧。”她极其轻缓地将她放倒,夫子面容祥和,宛若熟睡。叶璃把白布缓缓扯上,“夜色不好,您安寝吧。”

这片林地往日也没觉得很大,可是今天却觉得如此空旷,明明离山满门都在,叶璃却觉得走向他们需要万万年。

一个坟茔深长七尺,宽三尺,离山无棺椁,麻布裹尸,草草入殓。叶璃开始厌恶,厌恶墨氏王朝,厌恶太后,厌恶山下的卫兵,更厌恶自己。她也很想怨这些躺在坟坑中的人,可是她怎么舍得呢,低头四望皆离丧,何敢悲戚戚?

墓碑无石刻,新材旧木混在一起立起了四十七座坟,叶璃跪坐在坑底,紧紧握着徐青云的手,“外祖,我早学会剥石榴了,但是您给我剥的格外甜。

是我不好,总偷懒,我会剥了,我给您剥大大的好吗?还有阿娘,阿娘也一定会喜欢的,您和阿娘要等等我,等我。”

一铲土洒下,一滴泪滚落,一点一点地逐渐把亲人掩埋,离山什么都没有了,叶璃就把自己的一部分也葬进去,柳师姐的坟茔埋葬了阿璃的听,朱夫子的身侧躺着阿璃的勇,鹤来先生爱笑,于是阿璃把笑留下……徐山长的手里捏着阿璃的爱和生,她抱膝枯坐在气绝无息中,状似新坟又立。

叶璃把自己变成陪葬品,躺在为自己准备的坟坑里,这场入殓没有仪式,也不知经过了多久,夜枭也不再鸣叫。

雪也来了,就像是九泉灵下的温度,是外祖吗还是阿娘?叶璃早已混沌,冰凉是外祖的最后触感,于是她更安心地向深处睡去。

“阿璃,阿璃,你这孩子怎么睡这了?”

叶璃痴痴地望着,已流不出泪来,“外祖父”气声般已虚若蚊吟,但她还是倔强地望着不肯眨眼,呼唤着一定要等个回应。

“阿璃,以后不要来后山了,有猴子,很多猴子”叶璃看着外祖父如常的笑容,混沌的脑子只余一句话,“和外祖父在一起,哪儿都不去…”

离山的竹林立了四十七块碑,一个坟坑浅浅地凹着,一片竹叶落下,砸在叶璃之墓上,木牌啪嗒倒下。

“不要和外祖父在一起,阿璃,走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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