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听DaoTing
26-06-29 20:23 微博认证:人文艺术博主

《道听:卵鞘》
远古的星际之路是宽的,宽得能通向整个银河。不知从何时起路变窄了,生命树被布包住枯萎了。

低头看手电的光柱底下爬满了蟑螂,路旁挤满了繁殖的卵夹。

不是一只,不是百只,而是一长列的褐色线条,它们蠕动交叠攀爬,触须编织在彼此的背脊。

蟑螂在过度繁殖,能感到它们在脚下潮涌,它们把路吃窄了——不是吃掉可见的砖石,而是吃掉宇宙的眼界。每走一步,就有上千只从脚边炸开,像黑色的水花。它们不怕人,它们甚至也从不看人,只知道忙着交配、产卵、啃食同类尸体,在这废土之上进行着不知疲倦的狂欢。

行者回头一看,经过的来路也不见了。身后是蠕动的虫潮列起长队。来时的路彻底消失了,只剩下这逼仄的不断收缩的空间,蟑螂用卵鞘和排泄物铺盖并重新定义美丽的世界。

站在原地,脚下有声脆响传来。一只雌虫正弓着身体发力,尾端的卵鞘缓缓吐出。另一只翻倒在地上,六足朝天划动,腹部的条纹像失传许久的续写神秘巫术的甲骨文。

寒潮降临围炉取暖,虫子们不再远行了,三季的虫子本不应该遇上冬季,但是在人造的世界模型里没有规律可言,只有雌性动物没被自然戳破的任性。

它们曾经是有远方的吧?在古老的记忆里,或许爬过泰山的石阶,游过月光下的清泉。但现在,它们只能围着离巢穴最近的一口酱菜缸打转,一圈接着一圈的念神经:直到未来之人,给漫长的现象标记上病态的神经错乱。那缸酱菜是它们的神灵和全部的宇宙真理。酱缸边沿被磨得油亮,那是千百万条虫脚反反复复触摸的痕迹。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围着一个支点转圈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

那些仿真的模特是不是也在因虔诚而失眠的夜晚发现自己的脊背正在慢慢变硬变黑,一点点地长出油亮的鞘翅。

酱菜缸还在那里,巨大而沉默的食物仓库,像一个永不停歇的漩涡。虫子们绕着它转,祈福者分不清自己是人,还是虫。也许,枯萎的生命树底下的物种都成了同一种东西——被腌制浓缩过,而被压进一个越来越小的玻璃屏幕的空间里沦为一种显示价值的商品,但又不肯承认自己不过是一些已经失去飞行翅膀的电子生物罢了。

路还在,只是不再通向任何地方,野驴在黄昏嚎叫挽歌,蟑螂在泥泞的沼泽里忙碌地狂飙以乞讨宝贵的时间泡沫。

沙漠绿洲的春风还在吹着海市蜃楼的水汽,却吹不散那自带的腌渍过度的咸味。本就缺水,吃的越咸反而更加重了水的贵重。

模特想要远行,可是脚已经不听使唤了,它们正一点一点地变成虫足的模样,开始自觉地朝着那口黑洞洞的酱菜缸走去,一切都是符咒般的自愿的选择,但没有一个是无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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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 河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