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户口本》#微小说大赛[超话]#

班主任把我妈叫到学校那天，是周三。

我在办公室门口站着，门没关严。我妈坐在椅子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头一直在抠裤子的缝线。班主任说：“小程成绩很好，考我们学校高中部没问题。但他没有本地户口，按现在的政策，不能参加中考。”

我妈没说话。手指头没停。

“政策就是政策，”班主任又说，“我也没办法。你们要么把户口迁过来，要么……”

“要么什么？”

“要么回老家考。教材不一样，录取分数线也不一样。他回去，可能跟不上。”

我妈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下，声音很尖。她说了声“谢谢老师”，拉着我走了。走到校门口，她松开我的手，蹲下来系鞋带。系了很久。

那天晚上她没做饭。我爸回来的时候，她坐在沙发上，电视没开。我爸问怎么了，她说：“孩子考不了高中。”我爸站了一会儿，说：“户口的事？”“嗯。”

我爸没说话。他走到阳台上，点了一根烟。烟抽完了，进来说：“我去问过了。咱们这种情况，迁不了。”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原来人的路是可以被一张纸拦住的。不是成绩不够，不是不努力。就是一张纸。

后来我妈开始往教育局跑。一周跑三次，每次带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我的奖状、成绩单、三好学生证书。她把那些纸一张一张铺在办事人员的桌子上，说：“你看，我儿子真的很优秀。”办事人员看了一眼，说：“政策就是政策。”

我妈把那些纸一张一张收回来，叠好，放回塑料袋里。下次还带，还是同一摞。

直到有一天，我妈回来的时候，手里没有塑料袋。她站在门口，换鞋，换得很慢。然后她说：“政策要变了。随迁子女可以在这边中考了。”

我爸愣了一下：“真的？”

“真的。新闻说的。”我妈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了一棵白菜。“今天吃饺子。”

那顿饭，我妈包了六十个饺子，全煮了。我爸吃了三十个，我妈吃了二十个，我吃了十个。剩下那十个，我妈用保鲜膜包好，放进了冰箱。

后来我考上了。后来我上了高中，上了大学。再后来我工作了，还是在这座城市。

有一天搬家，我妈来帮我收拾东西。她从柜子最底层翻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我初中那些奖状和成绩单。纸已经发黄了，边角都卷起来了。我妈看了看，又放回去。

我说：“扔了吧。”

她说：“留着。”

“留着干嘛？”

“留着。”她把塑料袋重新叠好，塞回柜子底层。“别扔。”

她没说她为什么留着。我也没问。我知道，她不放心。

那张纸能拦住的东西，她怕它再拦住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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