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中欧贸易战有升级的趋势,从我个人的角度而言,这可能比中美贸易战更难解决,因为这背后已经超越了地缘政治的范畴,而进入了深层的社会结构冲突,地缘政治是可能找到共存与双赢之路的,但是社会结构冲突却很难找到和平的解决方案。
中美之间,看上去冲突激烈,甚至有“修昔底德陷阱”的说法,但是深入思考,无论是军事战争还是经济战争,最终总是需要有一个结果,除非一方彻底摧毁另一方,这个结果总是需要得到双方的认可。
那么中美之间如何呢?从军事而言,双方没有任何不可调和的领土或者其他政治矛盾,也没有任何理由发动一场互相毁灭而且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的战争,所以所有的矛盾与冲突,依旧需要在军事之外找到解决方案。
这个解决方案必须要立足于社会的现实。那么社会现实是什么?
美国作为世界金融霸权的拥有者与领先技术的掌握者,在实质上从全世界收割财富,加上其还有远超自身需求的土地与矿产资源作为储备,其积累财富的能力在短期之内也不会被破坏,这就决定了,美国还会是全世界长期的主要消费国,其消费能力远超其生产能力。
但是问题在于,美国的生产制造能力衰退的太快,这背后固然有中国崛起的原因,但是更加重要的是美国自身的社会结构,其主要的社会精英投身于金融服务业以及高科技产业,而新生一代又越来越不愿意接受其长辈赖以生存的辛苦的需要遵守纪律的但是稳定的制造工厂工作。在追求个性自由的另外一面,就是制造业越来越缺少吸引力。这其实是一种简单人性的表达,与社会制度无关。比如在中国,很多年轻人宁可当不稳定的辛苦的外卖员,也不愿意在工厂拧螺丝。
原本即便有这样的问题,只要有足够的需求,自然会找到新的制造与消费的平衡点,但是全球化的一个重要影响在于,任何事物的发展都需要放在全球范围内考虑。
当美国年轻人越来越不愿意投身制造业的时候,美国消费需求与制造业之间原本应该越来越大以至于必须找到解决方案的缺口,被崛起的中国制造业完美填补。于是从整个社会而言,不仅没有问题,而且似乎变得更好,从全世界聚敛财富(包括通过巨额债务),购买中国生产的廉价商品,生活可以很美好。
但是美好的生活总有代价,代价就是美国突然发现,其不断衰败的制造业已经开始威胁其国家安全与军事能力,而其军事能力是赖以获取全世界财富的重要根基,考虑到这些制造业大部分转移到了中国,于是贸易战不可避免。
但是贸易战的终局是中美之间在经贸上彻底脱钩么?作为全球消费与制造强烈互补的两个国家,这种贸易冲突很大可能是建立一种新平衡的手段,美国不可能制造它所需的所有工业品,中国也不可能消费自己制造出来的所有工业品,所以最终可能的平衡是,一部分制造业,尤其是关系到国家安全与军事潜力的制造业,回流到美国或者其可控的盟国,而中国也致力于减少单纯内卷,通过牺牲一定的出口竞争力以及放弃一部分制造业对外输出的能力而提振自己的消费能力(具体而言就是提高制造业的收入,加上货币升值,这会导致国际竞争力下降,但是有利于带动消费市场),最终中美两国之间新的平衡是可能达成的。
与之相对,中欧之间的问题就复杂的多,这倒不是因为俄乌战争,一方面俄乌战争迟早会有一个结果,另外一方面在俄乌战争这个事件上中国站的算是中立的立场,没有啥不可调和的矛盾,真正的深层矛盾,是在社会结构上。
与美国不同,欧洲,尤其是现在代表欧盟的欧洲大陆国家,并没有美国那样的金融与技术优势,而它们传统上的文化与生活方式带来的诸如旅游、时尚等产业的优势,也正在被移民带来的社会结构改变侵蚀,一个典型就是,生活在欧洲的城市越来越不被认为是一种宜人的选择而被认为有一定风险,最近席卷欧洲的热浪,为这种变化又增加了新的负面证据。
而过去欧洲维持其生活方式的重要根基,就是其领先的制造业,它们的制造业足够与美国和日韩对抗,可以从亚洲、南美与非洲获取大量收益,这对于资源匮乏的欧洲尤为重要。
而在中国快速崛起制造业冲击上受创最深的,不是美国,不是日韩,而是欧洲。不仅欧洲企业在海外的市场严重萎缩,而且欧洲本身的市场也开始受到冲击。如果说曾经这种冲击还可以通过欧洲企业在中国的收益对冲,在现在外企在中国全面溃败的现实之下,也不可能指望任何有影响力的欧洲企业对于中国抱有不可动摇的善意。
从长期而言,欧洲恢复其生活方式的最为可行的手段,就是重新振兴其制造业,而这种重新振兴面前最大的敌人,是中国。
由于中美贸易战对于中国制造业的冲击,加上国内消费不足与内卷导致的利润缺口,中国制造业最主要的扩张方向转向了东盟、中东以及欧盟,这与欧洲企业形成了直接竞争,排除掉各种其他因素,纯粹从性价比而言,欧洲制造在中国制造面前已经没有任何优势,在一些领域甚至可以说溃不成军。很不幸,在这个领域没法找到什么双赢的方案,因为中国制造业的发展与欧洲制造业的复兴,在全球这个有限市场面前,是无法调和的矛盾。
没有双赢,只有输赢。
最近欧洲开始或者准备开始实施一系列针对中国的贸易壁垒政策,这些政策与美国希望通过贸易战为自己争取更多好处以满足国内政治利益军事安全的诉求不同,涉及到欧洲更加深层的社会现实,这使得在这个领域几乎没有什么调和的空间。在欧洲企业大规模退出中国已成定论的情况下,通过贸易壁垒将中国挤出欧洲市场也很难有调和的空间,不管是否愿意,这只能被认为是一种必须接受的现实。顺便一说,现在依旧有一些新能源企业寻求在欧洲投资的机会,但是从中长期而言,任何现在看上去的机会都会成为毒苹果,因为明显可以看出,遏制中国制造业在欧洲的发展,已经成为长期普遍共识,剩下的,只是在欧洲官僚主义的羁绊下,动作快慢的问题。
唯一悬而未决的,其实是西方之外的市场,比如东盟、比如南美。其中大多数国家的现实是,工业不够发达、资源不够丰富、消费能力不强,但是在积极寻求本国的发展。所有国家都明白,发展必然依托工业化,即便暂时放弃一些高端制造业,建立自己的基础工业体系也是至关重要的。
这就开始挑战中国与西方世界的制造业出海模式。西方制造业出海的困境在于,成本太高,要求太多,很多国家并没有能力承担,中国制造业出海的困境在于,把内卷变成外卷,最后走向通杀,在中国强势的制造业面前,那些国家脆弱的制造业不堪一击。
于是出现了一系列新的名词,比如来自南美锂三角与印尼镍矿的资源民族主义,比如中东国家在引入工业化时对于本地化(不仅是本地化原材料,还有本地化人才)的越来越高的要求。
可以预期的是,在这些市场,中国与欧洲制造业加上本土制造业会面对长期的竞争并且最终寻找到一种平衡,但是这种平衡的前提,是欧洲制造业的复兴,这涉及到欧洲各国的命运,我并不认为它们会在这个领域有任何退缩。
都是老牌帝国主义国家,没牙了,也可以继续当老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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