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 话|张呆子下江南
正午至洛阳白马寺,太阳正毒,身体也似着了火。这是不是人的处境的隐喻?正好入寺,游客不多,一座座看过去,已降热几许。至一寺院,有千年老松两棵,一藤凌宵攀援而上,花正绽放。寺中,一老僧手持一书,来回踱步,高声颂经,对来人和外物均视而不见。其情状仅见,抬头看匾,书“清凉台”三字。
从信阳到合肥,风弛电掣,一路绿树碧野,倒退而去。那些擦窗而过的荷塘,或耕或卧于田的水牛,盈盈泛亮的碧水清河,弯腰插禾的农人,隐于树丛的房舍,一闪而过的不知名的花..….我看见了它们,它们看见我了吗?车内播放着古筝曲,弄琴者必是一个旗袍女子。人在旅途,旅途在画中。
安徽境内产一种茶叫六安瓜片,名字很特别,我第一次听说时以为是什么瓜切成的片呢!茶叶我都喜欢,不会品,闻着也舒心。茶是有慧心的,吸纳天地之气,脱俗得雅,涤心之物。在合肥的街上,找到了一片茶市。懂茶者问茶品茗,我不谙茶道,在茶店购得一玻璃杯,泡制六安瓜片碧茶一杯。静赏茶叶浮沉,清香入肺,赏心悦目。走时,经过开福寺,见寺庙隐在一片绿树里,翘檐翼然。似获禅心,更加安静下来。
车过南京某长江大桥,看见江面飘满了轮船。仔细看,全是货轮,没有一个画舫,没有一叶人撑扁舟,便知,绝不会听闻琵琶之音,也不会有散发狂客,就觉得乏味了。
苏州街区的公交站候车亭廊,有园林一角的古典气息。这点好,既别致有味、彰显城市特色,又传承历史,体现人文。不像西安地铁站出入口,围几块玻璃,没有传统意味,也没有现代气息,看不出和这座城市有什么关联,不知设计者的用意,便只有乱说。
站在苏州街上看过往女子,总想从人群中一眼认出一个人来,我知道这样的希望必定落空,但还是止不住地想,世间这样的女子难道真的绝迹了? 如果没有这个人,苏州也就只是地理意义的苏州;如果没有这个人,苏州也只是别人的苏州。如果没有这个人,苏州又和别的地方有什么不同呢?在印花布里,在刺绣中,在弯月的小桥上,在桃色的油纸伞下,在毛笔小楷间,在线装的《西厢记》里,在咳嗽声中,在泪眼里,在丝帕上,在花冢下。在苏州,我为什么一次次想起水做的她? 而我不过是一团浊泥!
在枫桥边的寒山寺里,读刻在青碑上张继的诗,觉得后来的读书人真是粗糙了些。知识和文化的确是两回事,文化和心灵又是两回事。人声喧嚣,寒山寺中的寒山子,成了一个手持荷花的镀金人,这几近恶搞。要是在枫桥边睡一晚,该会作怎样的梦?又能听到怎样的钟声?
周庄的街上,到处摆着油光可鉴的万三肘子。相比之下,我还是喜欢东坡肘子,本色,清香,一想那模样就会感到人间烟火,不像万三肘子,像刷了一层油漆,油腻腻让人生厌。当然,我知道主要原因是,我更喜欢苏东坡,而不是沈万三。东坡肘子可入文人小聚之席,而万三肘子适合商人会餐之宴;东坡肘子也许可在江湖的月下佐酒,而万三肘子适合在梁山上大快朵颐。
陈奕飞的《双桥》我没看过,想必很美很深情。美国石油大亨把它回送给中国,本意肯定是尊重,但我却感到遗憾。现在的周庄,飘着呛人的商业气息。在双桥边,只有闹嚣,只有拥挤的到此一游的人,不见举着油纸伞的女子,也不见浆声灯影里的乌篷船。还有多少精致的心灵可以停泊在中国文化的残山剩水之边?
向导说,对着佛祖许愿吧,佛祖会保佑实现。我想,和众多的人一样,我也愿意许亲人平安,自己升官发财行大运等。但我知道佛祖不负责实现人的这些愿望,因为佛心慈悲天下,不会偏袒一人,更不会看重香火的分量,否则与受贿何异?对于个体来说,佛只在你心上,只负责给每一个人一条希望的路。
在灵山,我想找一棵菩提树,在树下安静地坐一坐。后被告知,此地不生菩提树,我就看那些抢着摸佛脚的人,看在蒲团上虔诚磕头的人,看弥勒佛那人见人爱的笑容,我也就安静下来,并情不自禁双手合十。
未涉佛学,不知无锡的灵山是否算佛门圣地?但建设得绝对有气魄。以我想,佛者行走在穷山恶水之间,佛光普渡在众生困厄苦顿之心。是让众生不远万里前来朝拜好,还是让游客慕名前来观光好?是做旅游胜地,还是做佛门圣地?
宾馆之侧是天宁寺,隐于市嚣,刚好一去。偌大寺院,寂然无声,有游客三五人,面目清癯。入殿移室,看了禅宗的故事,了解了观世音的由来,浏览了参佛者的常识,心中安静许多。殿两侧是古玩店,皆门可罗雀。入一店,遇联一幅:诗狂石为笺,酒醉琴为枕。会心一笑。
站在张家港的街道上,一边吹风一边看街上的人。人和我常见的看不出多大区别,但风吹得够呛。哪来得这么凉快的风啊?从太湖的湖面上过来的?湿润、凉爽,也热情,只是对一个干燥的北方男人来说,有点潮湿过猛。
华西村一看。(略)
昨夜雨细,晨起,客舍青青,鸟鸣窗外。去看瘦西湖,微烟笼波,似淡妆佳人,纱中女子,令人垂怜。若把西湖比西子,瘦西湖便可比林妹妹,澄澈清瘦,一怀愁绪,总有挥之不去的、隐隐的疼。 瘦西湖里,修一座纪念性的二十四桥,弯月凌碧波,沿白玉栏杆拾级而上,杨柳依依,春心荡漾,也算对古人古诗的纪念诠释。但我更愿相信二十四桥散在扬州城的各地:青楼边,客舍旁,酒肆侧,小街中。那些美酒和玉人,那些幽咽箫声和二分明月,才使小杜十年一觉,成诗成名! 瘦西湖上泛舟,随船的扬州女子穿着印花古装,低眉顿首,有杨柳之态,碧波之姿。她会唱小曲,软语婉转,不知所歌,但知是情事,令人动容。此等恋爱之地,要么结缘,要么绝情,反正只要不是木头,总会心思摇曳的。唱歌时,一队小野鸭尾随而来……
扬州的街上,到处都卖着三把刀。这让我费解,温婉的江南,怎么会以售刀著称?菜刀做出了淮扬菜系,剪刀铰出了锦绣丝绸,指甲刀剪出了风靡足道,仅仅是这样吗?那二十四桥、二分明月、烟花三月、青楼梦、竹西佳处呢?遗失了?当搓背削脚的师傅说起扬州时,明月掉在脚盆里。
我喜欢扬州的慢,慢里才有生活。在富春茶社喝早茶时,有一杯茶是由杭州的龙井、安徽的魁针和扬州的珠茶合泡而成,散发着淡香。扬州的慢不是单调的,如茶,汇聚丰富却又葆清香。扬州城到处都是骑自行车的人,脸上有一种从容满足的淡定。无论如何,有众多的人坐下来静心喝早茶的城市是美丽的。
在快鱼吃慢鱼和利欲熏心的时代,扬州相对的慢还是让人生慕的。但在瘦西湖畔,也会生起姜夔式的一丝失望:那徐凝的二分明月呢?那李白的烟花三月呢?那吹箫的玉人呢?尤其是,那在扬州里十年一觉的杜牧呢?
离开扬州时,我在汽车上看了瘦西湖最后一眼,好像新婚小别,恋恋不舍却须决绝。这么多年,我为什么爱着江南的碧水、小舟、翠竹、庭院?为什么每到江南就对许多风景一见钟情?这样的爱情难道不非常浮浅?我更愿相信,这是书里江南的移情,正是那些淌进血液里的唐诗宋词才使我对江南一见如故!那么再见!
从扬州离开,一路北上,越淮安,经徐州,过商丘,穿开封,近日落抵郑州。走一路,河流越走越少,池塘越走越少。由稻田而变麦田,由一河一河的轮渡变为一辆一辆的大货车。南北差异,最大当然是水。我希望我从江南带上了一滴水,从此,多了一分温润之气。
(图片来自网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