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 嘉：没有冒险的人生，是不值拥有的人生

亲爱的2026届毕业生们：

今天，你们离开了一个有课程表、有标准答案的世界，即将走进一个没有说明书的未来，由此开启新的人生。

在这个重要的节点，我想问一个简单但却不容易回答的问题：我们应该拥有什么样的人生？

公元前399年，苏格拉底在雅典法庭接受审判时，留下了一句著名的话。他说：未经审视的人生，不值得拥有。这句话的意思是：一个人如果从不审视自己的思想、行为和生活，那么这一生便失去了人之所以为人的价值。

但是，3000年前的古希腊还没有人工智能。如今，AI正在迅速进入写作、编程、咨询、教育、法律与心理服务等知识密集型行业。过去需要多年训练才能掌握的技能，现在已经被重新定价；过去看起来稳定的职业，今天已经以完全不同的形式出现。我们的思想、行为和生活还来不及审视，就已然过时。所以，你们这一届毕业生面对的未来，比以往任何一届都更加不确定。

其实，AI并没有创造什么不确定。它只是像一面放大镜，让我们突然看清一个早已存在的事实：世界从未回应过我们。

我们曾被反复教育于是坚信：我哭，妈妈就会来；我努力，成绩就会好；我善良，别人也会以善良回报。这种世界观，是老百姓口中的“头顶三尺有神明”，是商业培训中的“成功学”。

但是，努力的人会失败，善良的人会受伤，优秀的人会被埋没。最后，死亡突然降临。“天若有情天亦老”，历史并不在乎个人的悲欢离合，社会机器仍然继续运转。

所以，哲学家海德格尔、萨特，文学家加缪都在追问同一个问题：当世界不再回应我时，我应该怎么办？

心理学对控制感的研究表明：人天然厌恶不确定。相比一个确定的坏结果，我们更难忍受的是悬而未决。于是，我们希望先知道哪个职业不会被AI取代，再决定学习；先知道哪条道路一定成功，再决定出发；先知道这一段关系不会结束，再决定投入。所以，我们拖延、我们沉默、我们服从，我们允许别人替我们选择。但是，多年以后，替你作决定的人不会替你遗憾，不会替你衰老，更不会把你没有活过的岁月再归还给你。所以，不确定性是自由的前提，因为假如未来已经完全确定，你所做的就不再是选择，而只是执行。你不过是在按照一份早已写好的程序在运行。

但是，我们讨厌做选择，这是因为选择必然伴随着代价，因为选择必然意味着放弃。你走向一座城市，就会错过另一座城市的风景；你选择一项事业，就会错过许多同样精彩的人生。所以，选择的核心是选择你愿意承担其代价的道路，而非代价最小的道路。你选择做研究，既选择发现真理的兴奋，也选择了漫长的等待、反复的失败以及无人问津的孤独。你选择在众人沉默时讲出真话，既选择对自己的忠诚，也选择了被误解、被孤立，甚至被惩罚的可能。

真正的英雄，并不是无所不能或者拥有更多的确定性。他和所有人一样，会怀疑，会害怕，也可能判断错误。不同的是，当代价到来时，他不会否认这就是他自己的选择，也不会把责任全部推给环境或者他人。当来到无路可走的悬崖边，真正的英雄仍能够说出：世界没有预设意义，意义必须由自己创造。

我们还经常听见一句话：要找到真正的自我。但是心理学告诉我们，自我并不是埋藏在内心深处、等待发掘的一件成品。自我是在一次次选择、行动、失败、坚持和修正中逐渐形成的。只有当你在恐惧中仍然决定向前迈步，只有当你明知面临惩罚仍然说出真相，你才会成为勇敢的人，你的行为才会内化成你的价值观。所以，我们也无需去寻找人生的意义。很多时候，是因为你研究了一个问题，照顾了一个人，承担了一份责任，并在漫长、没有掌声的日子里没有离开，它才慢慢成为你的意义。

在当今的智能时代，AI越来越擅长回答问题，但它无法替你决定什么问题值得你用一生来追问；AI生成的文字越来越优美，但它无法替你承担说出这段话的后果；AI可以通过仿真来模拟未来的各种可能性，但它无法替你选择哪一个未来值得你亲自走进去。

当答案越来越廉价，问题就变得更加珍贵；当能力越来越容易被替代，判断与责任就变得更加重要。当未来越来越不确定，我们就越不能等到一切确定以后才开始生活。在我看来，没有冒险的人生，是不值得拥有的人生。

所以，毕业的意义，不是在大学里终于获得了答案。真正的毕业，是在标准答案消失之后，当世界不再回应你时，你仍然愿意用自己的一生，去回答一个属于自己的问题。

多年以后，当你回望今天，愿你能够说：我选择的这条路没有人为我保证正确，也没有承诺等待我。但是每一步，都是我自己走出来的。因此，我的一生，带着我独特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