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针见血】

前些天父亲节的时候，我想着要写一个故事，一个一直留在记忆里的故事。但是一转身不知道去忙了什么，给忘了。今天忽然想起那位脸上遍布沟壑的西北父亲，还是要把它写出来。

那是很多很多年前了，我刚刚工作，好像是工作的第一年吧。我们在做心脏超声检查的时候，有些病人需要进行造影。现在有左心造影和右心造影，不过那个时候只有右心造影。也就是说，对于存在一些心内缺损等疾患的患者，我们需要从外周静脉、比如说手肘、注入一种特殊的造影药剂，这样就可以在心脏里面显像，从而帮助诊断一些疾病。

对于一些缺损处于比较隐蔽部位的、比如说静脉窦型房缺，超声造影的价值很大。这种超声造影剂进入人体之后会产生亿万个微小的二氧化碳气泡。而人的左心和右心是互不相通的，从静脉注入的造影剂气泡应该只会在右心房和右心室、即右心系统出现。如果这个时候造影气泡弥散到了左心房左心室，那么就证明在左心和右心之间存在沟通。就好比小王在自己家里吹泡泡，而泡泡飘到了小李家，那么，很可能他们两家之间的门窗没关紧。大致就是这么一个原理。

要做超声造影，第一步得打针。打针听起来很容易，其实有些人不好打。尤其那个时候，我们心超的同事全都是医生，都不太会打针。我那时候还专门跑到病房里面去，跟着护士姐姐们一起上早班，学到了一点皮毛，一般的成人还能对付，但是如果是静脉不好找的，或者是很小的小孩子，那我们就不行了。

如果打针打不进去，我们还有两个办法：第一，请楼上心内科病房的护士下来帮我们打针。第二，如果还是不行，就要从枫林路对面的儿科医院邀请一位护士老师来帮我们打针。

有一天，来了一个大概十多岁的男孩子。十多岁是他在病历卡上写的年龄，光看样貌，不足十多岁，因为他人长得极其瘦小。先天性心脏病影响人的生长发育，这些孩子往往明显瘦小。他和他的父亲一看就是从西北地区来的，因为穿着老棉袄，他爸扎着羊肚巾，就跟电影画报里面看到的那样。他们语言略有不通，地方口音很重。孩子因为从小生病，有一点沉默寡语。那位父亲跟我们解释了他儿子的病情，他说了很多，我们连蒙带猜搞了个大概。

年代久远，那个小男孩具体是什么先天性心血管畸形，我已经忘记了。反正就是需要做超声造影。我们一看那孩子纤细的胳膊，立即知难而退，马上呼叫楼上心参病房的护士。护士姐姐下来了。她捏住孩子瘦如麻杆的小手，又拍又打。然后叹了口气说，这个不行，我们只有成人的7号针头，这个小孩要打针的话，最起码也得用到 6 号。但问题是，彼时我们医院并没有儿科，我们没有小孩子的针头。然后，科里派我去打电话，拨通外线，去对面的儿科医院摇人。

护士老师进进出出，老师们交头接耳。那位父亲就挤了进来，问我们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我们怕他焦急，就解释说其实没什么意外，只是这个孩子需要打针，我们已经请了心内科病房的护士过来，没打进去，所以我们准备去对面儿科医院请外援。

那位父亲说，只是打针吗？我说对的，就是戳不进去啊，否则就可以进行下一步的检查了。

那位父亲说：我来。

我记得当时所有人都惊呆了，心想，你来啥来呀？

那位父亲用酒精棉球搓手，开始注射。还没等我们还没反应过来，那位父亲用那根成人 7 号头皮针，狠、准、稳地扎进了他儿子的静脉，一针见血。

很快完成了检查。我凑上去问他，你是干嘛的呀？他回答说，我是我们当地的赤脚医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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