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房脊奔跑
26-06-29 12:14

《活食》

不要玩你的食物。

牙仙想起母亲曾这样说过。当时她还在北爱尔兰的小木屋里,这里冬季阳光短促,孩子们像被剃毛的绵羊一样一律剪成短寸,最好打理。牙仙尚显稚嫩的手指穿过毛茸茸,刺挠挠的头发,着迷于它的质感,手里的勺子在豌豆汤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搅动着,表面的豆子冷却成膜,她就把勺尖顺着碗的边缘铲下去,把那层浅绿而气味寡淡的固体掀起来,再按到汤底。

与年长的兄弟姐妹不同,牙仙的牙齿还未换全。她本来就是个晚熟的孩子,神情看着沉静,却总是冒着宵禁摸到森林里,在溪流浓稠的黑暗里寻找萤火虫。它们是不能吃的,牙仙遗憾地想着,金灿灿,发着光的漂亮朋友们,让她移不开目光。嘴里的牙齿不合时宜地疼痛起来,它奋力在牙床里挣扎着,孩子的血从牙根深处漫出来,滴在牙仙的裙裾上,这种闷闷的痛让牙仙感到烦躁:得咬些什么,要把牙齿陷进柔软的血肉里,用一种痛压抑另一种痛。

牙仙幻想着萤火虫金灿灿的身体在自己的牙尖磨碎,闪亮的金血从牙龈流到嘴唇。

说到底,她对自己青春期的身体有一种自虐性的暴力冲动。这种冲动发生于每一个骨骼吱吱作响的夜晚,当周围的孩子都在安睡,有的已经长大,有的还太懵懂年幼,只有自己困在一具被激素和疼痛控制的身体里辗转反侧,她此时就会闭上眼睛,狠狠地锤击腿骨又疼又痒的地方,一下又一下,紧皱眉头,要求身体屈服于自己的意志。牙仙有时对自己的身体感到不快,而这种不快随着疼痛的加剧转变为愤怒 —— 身体本该是自我的奴隶,现在它反倒要举起刀来,伤害我了 —— 愤怒最终变成无可抑制的攻击性。她渴望进食带来的营养,更渴望牙齿切割活物带来的快感。残忍与养分,这便是牙仙生长所需要的一切。

牙仙静静地凝视着罐中牙仙子,玻璃瓶倒映着自己带着铁牙箍的面孔,金色的仙子在瓶里上下翻飞着,那锤击瓶壁的拳头太过弱小,牙仙的手甚至无法隔着手套与厚厚的玻璃感受到任何震动。青春期的低烧早已过去,她的牙在无数个梦境里从牙床脱落,又被现实的手接住,用镊子清除牙根上的肉渣,捏一块肥皂塞进空腔里,牙刷刷干净,过水,擦干,端正地放在药盒的格子里。这种收藏让她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满足,就像猎人收集雄鹿的头颅,学者收集各种人类头骨,她抚摸一套完整的牙齿时仿佛在脑海里重建了这个人的口腔,接着是面孔,再是无关紧要的身体。每一个在医务室等待牙仙子生效的牙疼小孩都听过牙仙的教导:牙齿能够告诉我们很多事情。人会撒谎,但牙不会,她更乐意与一口牙对坐半小时,并且从中了解这个人,感到亲近,而不需要任何一句对话。我会记住每一颗牙齿。孩子们抬起头来,看见牙仙坐在敞开窗前的凳子上,眼睛愉悦地眯起来,风习习吹动她棕色卷曲的长发。

这种收藏的怪癖占据了她生活可观的一部分,当然也包括她生活空间的一部分。在牙仙数不胜数的,标好种族,采集时间、地点,码得整整齐齐的长条牙盒之下,有一个没有标签的,灰色不透明的小盒。这里面是她的牙齿,她不需要标签就能清楚地想象它们的每一个细节,自己的幼小的舌头曾扫过它们的顶部,牙缝,凸起与凹陷的感觉。牙仙只是不太为这份收藏感到自豪:她以一丝不苟而严厉的方式教导每一个孩子正确刷牙的方式,并在十几年间身体力行,但确实有一个时期,她过于缺乏自制力,使得一个小小的黑色龋洞在牙齿的表面形成,最后变成了珍珠上不幸的杂斑点。

牙仙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感觉到牙齿的疼痛,对暴力的冲动也平静许多。她已经不是那个因疼痛而辗转难眠的孩童,也不是为身体的背叛而愤怒的少女,但这个夜色格外的黑暗,让她想起没有月光照耀的,墨水般漆黑的河流,以及河流上的萤火虫。不要玩弄食物,她听见母亲这样说,但她只是漫不经心地拧开木塞子,用小指勾起一只惊醒的牙仙子,将挣扎的仙子捏在拇指与食指之间。

挣扎中,带着栀子花和薄荷香气的鳞粉漱漱地掉落在夜风里,牙仙的瞳孔放大,近乎占据了整个虹膜,手里活物的力道让她尝到了乳牙的血腥味,如幽灵般的疼痛再次席卷而来,让她口舌生津,撕咬,去伤害的本能使得她再次年轻。她伸出舌头,把嘴巴张开,金属的带刺牙套随着动作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挣扎着的牙仙子被整个塞进口中,她像个贪吃的孩子,在被母亲发现前将整块饼干藏进口腔,又迅捷地抿走两根手指上的碎屑。

牙仙子细小的拳头和手在她的口腔里抓挠着,被舌头和牙齿压住,翻搅,味蕾上传来略微腐败的蔓越莓的甜腥气,仙子饱满的,充满甜汁的身体在舌尖滚动着,牙仙收着力道,让牙齿轻轻地蹭过精灵的皮肤,肋骨,微微施加压力,又不至于把它折断,让这场玩闹提前收尾。过了一会儿,云朵缓慢地遮住月光,一阵夜风吹过,带来树叶沙沙的声音和草汁的香气,牙仙感觉到口里的生物动作渐弱,或许有一两片翅膀或肢体已经被唾液溶解,她便终于失去兴致,大发慈悲,快速咀嚼两下把仙子咽了下去,又舔了舔嘴唇,卷走残余的金色鳞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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