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井浸月

月亮升起来了，井里也有一只月亮。

打水的时候，桶碰碎了井里的月亮。碎银子在水面晃着，一片一片的，像被风吹散的桂花。过一会儿，水面平了，月亮又回来了，圆圆的、亮亮的，比天上的更近、更亲人。井水是凉的，月亮也是凉的。井底那只月亮终年泡在冷水里，瘦不下去，也胖不起来，就那样安安静静地在水底待着。

井沿上长着青苔，白天晒了一天太阳，这会儿终于得了凉气，润润地、茸茸地贴着石头。几只蚂蚁在井沿上爬，顺着井绳往下走，像要去井里打水。也不知道它们看见了什么，又转身回来了。一只蜻蜓停在辘轳把手上，翅膀在月色里微微地抖，像是在月光里浸得久了有点凉。

月亮在井里躺着，井水把月光泡淡了。抬头是天上的月亮，低头是井里的月亮，两个月亮隔着井口对望着，中间只隔着一圈石砌的井沿。人趴在井沿上看，三个月亮——天上一个，井里一个，眼睛里还映着一个。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哪一个都像真的，哪一个又都像影子。

井边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投在水面上，黑黑的、密密的，在月光里轻轻地摇着。井里的月亮在树影里藏着，像荷塘里的一朵白莲。人看了很久，看得迷了，分不清哪是天上，哪是井下。只觉得月光从井口淌下去，又从井底漫上来，把整个人都泡在里头了。夏夜的燥热被井水吸走了，连风经过井口时都凉了半截。

老人说，井是通着海的。井里的月亮是海里的月亮，从海的深处浮上来，顺着暗河进了井。难怪井水永远是凉的，那是海底的凉。也难怪井里的月亮特别安静，那是在海底住惯了的安静。夏天的月亮只是路过天边，而井里的月亮是常年泡在水里的，比天上的月亮多了几分从容。

夜深了，村子里的人家一盏盏灭了灯，只有井还在月光下醒着，养着井里那枚白月亮。水桶靠在井沿上，桶底留着一小片水光，映着疏疏的几颗星。井绳垂下去，探到水面，微微地晃着，像是夏天的手指，在拨弄月亮的影子。

山影渐渐地深了，草叶上凝起了露水。井里的月亮还亮着，它不怕天黑，井底永远是黑的；它也不怕天亮了，井底永远能留住最后一缕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