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 三、
从六十年代到七十年代那十几年中,我们家曾经两次接到过“疏散下放”的通知。第一次是六十年代初,因为大跃进的失败,人为地造成了三年困难时期。当时大街小巷,报刊杂志上都出现了这条掷地有声的标语:“我们也有一双手,不在城里吃闲饭”。
这实际上是为了解决60年代中国城市的就业问题,和粮食供应压力的大背景下逐渐形成并广泛传播的一条大标语。让城里的人到农村去,从农村来的那些人也要回到农村去,城里面的“干居民”没有工作,游手好闲的也要被拉走……我们这种“关、管、杀”的家庭自然首当其冲。街道上来动员我们下乡,好像安排我们家去开阳。那时我们家就我妈一个“强劳力”,带着我们三个小孩外加一个七老八十的爷爷,她挣的工分显然不能养活我们一家五口。但是我爷爷表示还是要服从上级的安排,随时做好疏散的准备喊走就走。大人忧心忡忡,而我们小孩因为要迁到一个新的环境去生活而兴高采烈。那时我们家最大的负担就是满屋子的书,虽然没有人读,但是也没有人要想把它扔掉。于是我爷爷安排我和我弟去把家里书架上的那些书,抬到普陀桥的一个废品收购站,以两分钱一斤的价格卖给了“公家”废品公司。这些书里边最让我觉得可惜的就是商务印书馆出版的四本硬壳的加彩色插图的“文学大纲”,每本有五公分之厚。我现在还能清晰的记得堂吉诃德骑着瘦马背着他那根超长的梭镖,去他情人楼下唱歌那张插图。还有一套也是同一个出版局翻译出版的,英国版的黑色的封面烫金的字样的百科全书。里面有很多有趣的知识介绍,比如说用盐堆在玻璃板上拍雪山及其倒影等。
当这些书抬到废品收购站的时候,那个师傅说:你这个书壳又不能造纸,而且特别重,要求我们把它撕下来,我们不干。因为我们觉得撕了太可惜了,尽管它们要被当作“废品”处理掉,我们还是希望这些书能完整的从我们眼前消失,不忍看到它们变成残花败柳被人践踏。
在我们把一筐一筐的书抬到废品公司去的时候,有一个小伙子在旁边翻看我们抬去的那些书。他拿出一本书来,问我们可不可以送给他。我们很高兴这本书重新找到了主人,连忙说“可以可以”,他拿着书走了好远,还回头冲我们笑了笑。
当然这次动员的结果最后我们没有走成,只有最早动员的那批人中“胆子最小”的先走了,而我们家只有我妈一个人,连搬家都搬不动。在经过百般的恳求之后,办事处的领导动了恻隐之心,最终放了我们一马。
常言道: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还有下一轮呢(母亲当时在八一学校教书时的照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