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是网罕见喊话“修复居民资产负债表”,这次事情可能真有些不一样了!
文/陈治刚(识局智库创始人兼首席战略专家)
前几天(6月18日),求是网发表了一篇题为《以更大力度提振消费》的评论员文章(原文可点击文末“阅读原文”查阅)。
文中有句很多人可能没留意,但信息量很大的话:
要加快修复居民资产负债表,着力稳定房地产市场,促进资本市场健康稳定发展,防止资产价格下跌对消费信心的负向螺旋。
懂行的人看到这句话,恐怕会心头一跳。隐含的政策动向信号,极不一般啊!
01
“居民资产负债表”这七个字,加上“负向螺旋”这四个字,过去三年更多时候是出现在券商宏观研报和辜朝明的书里。
关于“资产负债报表”是否衰退、如何修复等方面的问题,野村、中金、广发们写了很多篇,学界也吵过好几轮。但党媒,尤其是权威党媒公开探讨,并明确提出“加快修复居民资产负债表”的很少。
《求是》杂志是党中央主办的机关刊,国内顶级权威理论刊物。求是网作为《求是》杂志重要的网上理论传播平台,其分量自然不用多说。
极为值得关注的是,求是网这次将“加快修复居民资产负债表”写进评论员文章里,而且与“居民增收”“稳就业”“完善社保”并列,作为提振消费的四大抓手之一,动作和规格都实属少见。
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官方话语体系解释消费低迷,通常归因于几个层面:收入增长放缓、供给不匹配、消费场景不足、社会保障不完善。
这些说法都没错,但都属于“症状描述”,而非“病因诊断”。而这次求是网直接把原因指向了“居民资产负债表”,这是一个认知上的重要变化。
为什么这么说?因为居民资产负债表问题不是消费不振的结果,而是消费不振更深层的根源。
02
要理解这个问题的严重性,得先看看中国家庭财富的结构性特征。
第一个特征,房产是居民财富的绝对压舱石。
中国人民银行2019年开展的城镇居民家庭资产负债情况调查显示,住房占城镇居民家庭总资产的比重为59.1%,如果加上商铺等经营性资产,房产在中国家庭财富中的占比接近七成。
而在美国,房产占居民家庭总财富的比重仅约24%到28%。这意味着中国家庭的“身家”几乎绑死在房子上。房价涨,身家涨;房价跌,身家跌。基本没有中间状态。
第二个特征,负债端刚性,资产端缩水。
上述央行调查显示,有负债的城镇居民家庭户均总负债51.2万元,其中房贷占家庭总负债的75.9%。房价下跌不会减少你每月的月供,但会让你的净资产大幅缩水。
2021年以来,房地产市场进入深度调整,据贝壳研究院数据,2025年重点30个城市二手房价与历史峰值相比整体跌幅达到39%,其中一线城市平均跌幅37%,二线城市平均跌幅38%。
对很多家庭来说,这意味着资产负债表上“资产”那一栏的数字在快速蒸发,而“负债”那一栏却几乎纹丝不动。
第三个特征,财产性收入几乎“冻住”了。
国家统计局数据显示,2025年全国居民人均财产净收入仅3490元,占可支配收入的8.0%,增速仅1.6%,是四大收入来源中增速最慢的。
城镇居民人均财产净收入增速更是只有0.5%,几乎停滞。而同期工资性收入增速是5.3%。这说明“钱生钱”的渠道对大多数家庭来说已经堵死了。
第四个特征,也是最耐人寻味的一点:居民正在主动去杠杆。
国家金融与发展实验室(NIFD)数据显示,居民部门杠杆率从2023年末的63.5%降至2026年一季度的59.0%,2025年全年居民部门债务增速仅0.5%,创历史新低。房贷增速自2023年二季度起连续12个季度负增长,2026年一季度居民部门债务更是出现1995年三季度以来首次负增长。
这不是政策引导的结果,而是居民在房价下跌、收入预期转弱的情况下,自发选择“缩表”——提前还贷、减少借贷、增加储蓄。
这四条合起来,就是一个清晰的图景:中国居民正在经历一场无声的资产负债表收缩。不是不想消费,而是“身家”在缩水,不敢消费;不是不想投资,而是看不到回报,不愿冒险。
03
文章里“防止资产价格下跌对消费信心的负向螺旋”这个表述,看似平常,实则精准。
什么叫负向螺旋?
它的传导链条是这样的:房价下跌导致居民净资产缩水,净资产缩水导致消费信心下降,消费收缩导致企业营收下滑,企业营收下滑导致就业和工资增长放缓,收入预期进一步转弱又导致消费进一步收缩,资产价格进一步承压……如此循环,越陷越深。
这不是理论推演,而是正在发生的事。
国家统计局数据显示,2026年5月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同比下降0.6%,1到5月累计增速仅1.4%;汽车类零售额同比下降11.8%,家用电器和音像器材类下降6.9%。
文章自己也承认,“不少居民感叹‘家底变薄了’,财富效应减弱,使居民消费开支趋于谨慎”。
更深层的问题在于,当居民进入“负债最小化”模式时,传统的货币政策基本失效。
日本经济学家辜朝明提出的“资产负债表衰退”理论,核心观点就是:资产泡沫破裂后,企业和居民的目标从“利润最大化”转为“负债最小化”,即使零利率也没人愿意借钱,货币政策传导机制断裂,此时只能靠财政政策填补需求缺口。
中国目前的情况虽然与日本90年代不完全相同,但居民部门的行为模式正在趋同:提前还贷、减少消费、增加储蓄。
2025年居民储蓄率约34%,高于疫情前趋势线约3个百分点。这不是因为居民“有钱不花”,而是因为“不敢花、不能花”。
04
开头我们已经说过,其实“修复资产负债表”这个思路,学界和市场早就有多轮讨论。
2024年以来,辜朝明多次访华并指出中国可能面临资产负债表衰退风险,建议政府不要过度依赖货币政策,而应通过财政刺激来填补私营部门的需求缺口。
2026年1月1日,《求是》杂志发表特约评论员文章《改善和稳定房地产市场预期》,已经提出要“尽可能缩短调整时间,熨平市场波动”,并强调“政策要一次性给足,不能采取添油战术”。
但直到2026年6月这篇求是网评论员文章,“加快修复居民资产负债表”才被正式作为提振消费的政策框架建议,与“居民增收”“稳就业”“完善社保”并列提出。
从1月到6月,中间隔了将近半年。这半年的“迟到”,恰恰说明政策层面对这个问题有一个深刻的认识过程。
早期可能更多把消费不振归因于“信心不足”“场景不够”,试图通过消费券、以旧换新等短期刺激来撬动。但2026年5月社零数据同比转负,这些数字可能让决策层意识到:如果不解决资产负债表本身的问题,再多的消费券或消费补贴可能也只是治标不治本,难以起到实质性长效作用。
05
如果“修复居民资产负债表”真的成为下半年经济工作的主线,那么接下来的政策逻辑可能会发生哪些重要变化?
一是房地产政策的定位可能进一步调整。
2026年1月《求是》那篇文章已经把房地产重新定位为“支撑国民经济的基础产业”,并明确提出“政策要一次性给足”。
这次求是网文章再次强调“着力稳定房地产市场”,意味着下半年很可能出台更大力度的房地产刺激政策——进一步取消限购、降低存量房贷利率、优化交易税费,甚至可能对新购住房贷款实施贴息。
二是资本市场的战略地位会进一步提升。
文章把“促进资本市场健康稳定发展”与“稳定房地产市场”并列,这不是偶然的。
在房产占比过高、财产性收入增速停滞的背景下,拓宽居民的财产性收入渠道,让股市成为新的“财富蓄水池”,是修复资产负债表的另一条路径。
这也是为什么近期陆家嘴论坛上,监管层对AI大模型上市开绿灯、同时给AI荐股上“紧箍咒”——既要活跃市场,又要防止乱象。
三是财政政策的重心可能更大幅度向“投资于人”倾斜。
过去中国财政刺激的主力是基建投资,但如果居民资产负债表修复是核心目标,那么直接“发钱”或“减税”可能比修桥铺路更直接有效。
2025年8月12日,财政部、中国人民银行、金融监管总局联合印发《个人消费贷款财政贴息政策实施方案》,对符合条件的个人消费贷款给予财政贴息。这可能只是一个开始。
对“负向螺旋”的警惕,意味着政策不会容忍资产价格持续下跌。
文章明确说“防止资产价格下跌对消费信心的负向螺旋”,这句话隐含的潜台词意味着:资产价格稳定不是“可选项”,而是“必选项”。
直接点说,如果房价普遍继续跌,而不能普遍逐步回升,消费就很难真正起来。
06
文章提出了“加快修复资产负债表”的方向,但实现路径上可能存在一个难以回避的悖论。
要修复资产负债表,要么增加资产端的价值,让房价涨、让股市涨;要么减少负债端的规模,降杠杆、减债务。
但这两个方向在一定程度上是矛盾的。如果通过刺激房地产来推高资产价格,虽然能短期修复资产负债表,但可能重新加剧房地产依赖,与“房住不炒”的长期定位冲突;如果让居民继续去杠杆,虽然能降低负债,但会进一步压制消费和投资,加剧经济下行。
更棘手的是,中国居民的资产负债表问题,本质上是一个分配问题。
2025年全国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中,工资性收入占56.6%,财产净收入仅占8.0%。而在美国,居民财产性收入占比约20%。
中国家庭“钱生钱”的能力太弱,财富积累主要靠劳动,而不是资本。这意味着,即使资产价格稳定了,如果财产性收入的渠道不拓宽,资产负债表的修复也只能是“止血”,而不是“造血”。
文章提到要“促进资本市场健康稳定发展”,这确实是正确的方向。但A股过去几年的表现,让大多数散户对股市作为财富增值渠道的信心严重不足。
要真正让资本市场成为居民资产负债表修复的工具,需要的不仅是“稳”,更是“涨”——而且是可持续的、健康的涨。这不是喊几句口号就能实现的。
07
总的来说,求是网这篇文章的价值,不在于它提出了什么惊天动地的政策建议,而在于它完成了一个认知框架的转换。
从“消费不振是因为大家不愿意花钱”,转向“消费不振是因为大家的资产负债表受伤了”;从“提振消费要靠发消费券、搞促销”,转向“提振消费要先稳住资产价格、修复财富预期”;从“消费是经济的结果”,转向“消费是经济的起点,而资产负债表是消费的起点”。
浅见以为,这个转换本身,比任何具体政策都重要。因为它意味着政策制定者终于开始直面问题的根源,而不是在表层打转。
但认知升级只是第一步。真正的考验在于:有没有足够的政策工具、足够的政治决心,去打破那个“资产价格下跌导致消费收缩、经济下行又导致资产价格进一步下跌”的负向螺旋?
按照以往惯例,预计会在7月召开的、以经济工作为核心议题的重量级会议,值得密切关注,或许将给出具体答案。
发布于 广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