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燕: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
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
——《卫风》之情深一往,心怀悲欢
悠悠淇水,穿朝歌而过,见盛时烟火,亦历乱世风霜。朝歌已逝,淇水长流;山水无言,人心有痕。那些立于山水间的女子,一腔情深起落,映照万千岁月,经百代而已经动人心弦。
于是,我用《诗经卫风》的10首诗,穿一串珠,手中捻,心中念,记录其形迹容颜,细数其悲欢离合与因缘际会。
一、爱之初 · 人生若只如初见
“瞻彼淇奥,绿竹猗猗”,淇水悠悠,你是河畔碧绿的竹;“如切如磋,如琢如磨”,文采斐然,你是灿若星辰的玉。人生至美莫过于相见那一刻心生欢喜,一眼千年。淇水回环弯曲,君子仪容潇洒,风采动人。冠冕垂玉坠,帽檐缀星玉,是君之貌;金玉之质,圭璧之饰,温润清雅,是君之德;这样的你,恰似岸边翠竹,清雅挺拔,让人日思夜想不能忘。
读《淇奥》,我才知,竹拟君子,青颜本色;玉比君子,温润气质,最是恰当不过。
那么,见此良人,当报之以深情。“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真心相赠,深情相报,爱是最纯粹的相许。“木瓜”“木桃”“木李”,酸涩吗?不要看不起,那是女子亲手采摘,那是一见你就想把我的所有收获都给你的情愫啊!“琼琚”“琼瑶”“琼玖”,珍贵吗?不要有负担,那是日日在身的配饰,只希望今后和你永远在一起。
不是所有的东西都需要价值的衡量,不是所有的物件都是礼节的回报。有一种爱叫做心有灵犀,心心相印,永以为好。
再读《木瓜》,确知所谓信物,从心,从情,无关金钱。
二、情之深 ·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最深情的牵挂是什么?是知冷知暖,只关心粥可温,衣可暖,住可安,行可顺。
“心之忧矣,之子无裳。”淇水汤汤,只我独行,你在何方?可知我心伤与彷徨?河梁上,可有下衣蔽体?涉水时,可有带束腰间?彼岸处,可有新衣替换?世间的夫妻不就这样吗?别人看你衣冠锦绣,华屋广厦,我只关心粮食和蔬菜。
《有狐》,我设想那女子就是修行千年的白狐,情愫暗生,默默付出;我还喜欢那个“以衣喻夫,以带喻妻”的比喻,一生一世一双人,不离不弃终不悔。
“愿言思伯,甘心首疾。”“愿言思伯。使我心痗。”才知道,相思成疾,所言不虚啊。看看古人的句子吧。
元代徐再思有“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相思是病,我愿是病人;唐代温庭筠说“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骰子六个面,面面皆相思;晚唐李商隐言“春心莫共花争发,一寸相思一寸灰”,相思成灰,还是相思;又说“人有生老三千疾,唯有相思不可医”,岂是不可医,实是不愿医;宋代柳永说“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相思令人瘦,我愿因相似而瘦。自古以来,相思原是如此诗意。
《伯兮》,赞君子,勇武健壮,国之栋梁,豪迈激越;说相思,无心妆容,首如飞蓬,憔悴枯槁;盼阴雨,出日头,想你想的我头疼;采一株忘忧草,种在堂屋北面,本想解忧,却又添病。这病的名字叫相思。情起处,不知云飞何方?情没处,不知雨去哪里?
三、思之切 · 相思相望不相见
“岂不尔思,远莫致之。”不是不思念,而是相隔太远,相见无期。“驾言出游,以写我忧。”何处说忧愁,淇水长悠悠。
那个女子,嫣然含笑,贝齿如玉,步态优雅,佩玉鸣环。那个女子,为了爱,千里奔赴,淇水悠悠,家在不可及的彼岸。旧时光阴,已是过往,旧梦难追;泛舟之乐,犹在昨日,终难回首。
这《竹竿》里的女子,怎么就想家了呢?怎么就想起青春,想起少女时候天真无邪的日子了呢?怎么就没有地方倾述满腔的思念了呢?
“谁谓河广?一苇航之。”谁说黄河宽阔辽远不可渡?我只要一叶苇筏”。“谁谓河广,曾不容刀”谁说黄河宽阔辽远也可渡?竟然容不下我的一叶舟?一叶小舟,飘摇在浩瀚的黄河,那个女子奋力搖橹,毅然前行。宋国,踮起脚跟就到的地方,眨眼就到的地方,可是,可是,怎么还不到啊?她疲了,累了,头发被风吹乱了,眼睛被风吹湿了。
《河广》很短,32个字;很长,像渡不过的河。思归心切的女子,没有黄河阻隔,没有物质屏障,甚至没有文字,只有一颗心,飞回宋国。她,想家了。为什么?
四、爱之终 · 一念情深,一念凉
“桑之未落,其叶沃若。”青春正好,万般皆好。“淇水汤汤,渐车帷裳。”淇水依旧,人心已变。“淇则有岸,隰则有泮”一念情深,一念微凉,终是曲终人散。
《氓》是课本里的文章,讲过好多遍,总是意难平。那个明媚如春日桑林间阳光的女子,那个勇敢地站上高墙远眺心上人的女子,那个沉迷爱情无法自拔找不着北的女子,那个嫁做人妇丢了自我蓬头垢面自怨自艾的女子,那个独坐灶台后悔不迭思忖再三的女子,那个毅然决然告别过去重新活过来的女子。
读《氓》,我脑子里有一幅幅画:
桑树下,布衣素裙,眉眼干净,带着少女的腼腆。笑时眼眸发亮,像初春刚化的溪水,心里藏着的欢喜,化作羞答答的应答,简单、纯粹,满是对未来的天真。
风儿软,淇水悠。她手提裙摆,一路随他,脚步轻快又不舍。发丝儿乱了,眼神儿痴了,告诉他,愿意等,愿意信。
——是恋爱的模样。
岁月磨去青涩,鬓边染了风霜,眉眼添了疲惫,布衣钗裙的女子,依旧干净清爽,只是明媚的眼眸,憔悴了,暗淡了,迷惘了。
桑儿落,淇水长。她坐在返回的车上,泪入水中,瞬间不见。抬眼望,淇水无边,悠然远去,她不知道,前路何在。
——是婚姻的真实。
哭什么?有何盼?她告诉自己,收起柔情,切断幻梦,转身,走。不回头,不纠缠,眉眼清冷,脊背挺直,刚烈而清醒。
淇水奔流,从过去而辽远……
——是自我的觉醒。
这画,绘女子一生。曾经天真烂漫的少女时代,无忧无虑;爱情是美好的憧憬,婚姻可能会有《淇奥》里的君子,与你两情相悦,白头到老,可能是《芄兰》里的童子,带给你悲怆凄惨,无涯痛苦;但是,弱如女子,也该紧握双手,掌控命运,有胆量重新来过,才有机会活出靓丽自我。
淇水汤汤,朝歌云散。曾经过往化作传说,千载爱恨都做歌哭,唯留一片真心,不负投我木桃,报之琼瑶,情深一往,终成千古回响。
(注:《卫风》10篇,《硕人》在写《邶风》庄姜时已经涉及,此文不提;《考槃》为隐逸之作,此处亦不提。《芄兰》一句带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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