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不睡觉的鬼魂
26-06-29 05: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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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编入乌鸦部队的小弟对金英厚中士是又崇拜又畏惧。崇拜。因为跟着中士就有了主心骨,只要把所有顾虑抛到脑后,乖乖听令行事便好。畏惧则源于中士从不显露笑意,周身总萦着一层无形的低气压,叫人不敢造次。实在吓人。
闵瑞镇中士拍拍他的肩膀,不咸不淡地丢了句话,别去惹他就行,惹了就去找姜石灿下士。小弟满脸不解,找下士有什么用,又不是找上士。闵瑞镇嗤笑一声,用一副“新人别多问,听话就对了”的表情把人打发走。

刚结束一场恶战,众人撤回体育馆休整。翻出些罐头、饼干、巧克力分食吃掉,好恢复些气力。金英厚朝姜石灿招招手,姜石灿便几步小跑过去,乖乖挨着他坐下。
那新编入的小弟显然没把闵中士的话太当回事,径直凑到金英厚面前,满嘴溢美之词,大夸特夸方才的指挥多么快准狠,崇拜之情要从眼眶里溢出。金英厚有些头疼,按照规矩让人去做自己的事。见姜石灿坐到身旁,顺手便将手里的巧克力塞进他掌心。
小弟这才恍然,那个睁一双圆亮大眼睛、目不转睛盯着中士的人,便是姜石灿。他想,看着也没什么特别的嘛,中士干嘛对他这么好。见金英厚不再理会自己,小弟只能悻悻退开。

姜石灿张了张嘴,欲言又止,但他眼下有更要紧的事。金英厚挂彩了。伤疤于旁人而言,或许是英雄的勋章,象征英勇。可对姜石灿来说全然不是那么回事,尤其落在金英厚身上的,更叫他心里发堵。所以每逢金英厚受伤,他总要细细照料一番,哪怕有些时候伤得并不重,对金英厚而言不过是家常便饭,还会引来乌鸦军团其他人夸张的起哄调侃。但姜石灿是不在意的,他在意的从来只有金英厚一个人。
金英厚在姜石灿小题大做之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脑袋说,先吃饭吧。姜石灿掰开巧克力,一半塞回金英厚手里,一半丢进嘴里嚼。金英厚看他垂头耷脑的模样,忍不住好笑,要说什么直说,别扭扭捏捏的。姜石灿下士。
姜石灿一挺腰板,应了句,是,金英厚中士。可没撑几秒,又像泄了气的皮球塌回去。他想起前几天才问过金英厚为什么不谈恋爱,如今就有人送上门来了。也是,中士长得帅,又这么优秀,最近脾气也好了不少,吸引谁都正常。比如我。最后那句被他咽回了肚里,只把前面几句含含糊糊地说了。

傻小子,我这不是有你吗。金英厚勾着嘴角,又揉了把他的脑袋。
这话落在姜石灿耳朵里,像一颗石子砸进平静的湖面,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他愣愣地抬眼望着金英厚,整个人被突如其来的惊喜砸得晕乎乎的。中士说……有我。什么意思。是他想的那个意思吗。姜石灿想问又不敢问,喉咙里塞了一团棉花,只能傻呆呆地坐在那,盯着金英厚起身去拿东西的背影发呆。
金英厚刚走开两步,拐进器材架后面翻找。姜石灿就和被勾了魂似的也站起来,鬼使神差地跟了过去。角落里光线昏暗,杂物满堆,他一把拽住金英厚的手腕,把人往墙上一抵。动作急切得近乎莽撞,连自己都吓了一大跳,可他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金英厚没有反抗,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微微低头看着凑上来的那张脸,眼神里有几分纵容。

姜石灿凑上去吻金英厚,唇齿间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横冲直撞。先是唇瓣重重压上去,笨拙地蹭了蹭,发现金英厚没有推开他,胆子便大了些,舌尖试探着探进去,勾住对方的舌头缠弄。金英厚的唇比他想象中更柔软,带一点淡淡的烟草苦味,却意外地叫人上瘾。姜石灿一只手扣住对方的后脑,指腹陷进发丝里,另一只手已经不知什么时候掐上了金英厚的腰。那腰极细,掌心贴合着侧腰的曲线,隔着薄衣衫能感受到底下的肌肉微微绷实。
金英厚被姜石灿吻得气息有些不稳,喉结上下滚动,却并没有躲开。两人的额头抵在一起,鼻尖挨鼻尖,呼吸交缠着洒在彼此唇畔,潮湿、滚烫,带着未褪尽的急切和青涩的纯情。姜石灿的睫毛扫过金英厚脸颊,痒酥酥的。金英厚终于没忍住,低低笑了一声说,够了没。
没够。姜石灿闷声回应,又凑过去啄他的嘴角。

就在这时候,器材架那头传来一声刻意压低了却还是没憋住的咳嗽。两个人同时僵住。姜石灿猛地扭头,金英厚也偏过脸去,只见卓上士斜靠在门口,一只手插在兜里,另一只手举着根烟,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们,眼神里写满了“我就知道”。
卓上士吐了个烟圈,慢悠悠地开口说,我还在想,金中士最近怎么不和我这个老上司顶嘴了……他视线在两人之间辗转一圈,意味深长地收走后半句话。
金英厚难得地觉得牙根发痒,脸皮竟有些挂不住。他也没解释,径直走过去,伸手从卓上士兜里抽了根烟出来,动作娴熟地叼在嘴里。他点烟的时候垂着眼,睫毛遮住眼底那点罕见的窘迫,只说,上士,您忙您的事。
卓上士哈哈一笑,也不追究,离开前走到姜石灿面前,抬手不轻不重地拍他的肩膀。好似长辈的认可,又似同僚的叮嘱。好好待你的中士。他没把这话说出口,但那眼神分明就是这个意思。姜石灿被拍得肩膀一矮,耳根通红,却硬挺着腰板没有躲开。
等人走远了,金英厚靠在墙边抽了口烟,侧脸在缭绕的烟雾里显得有些模糊。姜石灿蹭过去,小声道,中士……
金英厚偏头看他一眼,把烟从嘴边拿开,弹了弹烟灰说,愣着干什么姜石灿下士,回去干活。语气冷酷,眼神却不是那么回事。姜石灿哦了一声,听话地跟在他身后走出角落时,悄悄抬手触碰自己还发烫的嘴唇,忍不住咧开嘴傻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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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支六人临时小队,由金英厚领头,出动去医院搜刮医用品和药品。体育场那批扫荡回来的存货已经告罄了。姜石灿理所当然地紧跟在金英厚身侧,两人负责搜查三、四层,其余人分搜剩下楼层。
医院早已破败不堪,空气里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腥臭味,是人体被开膛破肚后腐败残留的气息。但他们早习惯了这种味道,警觉地端着枪,步履不停向前推进。一切都比预想的更顺利,能用的物资一股脑往口袋里塞,纱布、消毒水、绷带、针剂。管它是什么,先填装好再说。

四楼尽头的药房,姜石灿正够高处柜架上一整箱未开封的生理盐水,走廊尽头忽然传来一声低沉的、像是骨骼碾磨的闷响。他脊背一僵,还来不及转身,余光里一道黑影已经贴地疾冲过来。金英厚反应极快,一把将他拽到身后,抬手便是三发连射。子弹打中了,但那东西只是趔趄了一下,前冲的势头不减,腐烂的爪子顺势横扫过来。
金英厚侧身避开要害,却被那股蛮力带倒,撞翻了旁边的铁皮柜。哗啦啦的金属碰撞声震得人耳膜发麻。他迅速翻身爬起,拽着姜石灿就往最近的房间里撤。门在他们身后重重摔上,金英厚用肩膀抵住,反手把门锁拧死。门板被撞得砰砰作响,那怪物的嘶吼夹杂指甲刮擦铁皮的刺耳声,持续了好一阵才消停。
金英厚喘着粗气,立刻按通通讯器呼出救援请求,报清了位置和情况。等那边确认回应之后,他才松了半口气,转过头去。金英厚整个人僵住。姜石灿靠在墙角,双手紧捂腹部,指缝间渗出的深红色液体正一滴一滴砸在地板上。他嘴唇微微发颤,却还努力扯出一个没事的表情。金英厚扑过去,扯开他的手,心口猛地抽动。一道从左侧肋下斜拉到腰侧的撕裂伤,皮肉翻卷,深可见内里暗红的组织,血正一股脑地向外涌。
什么时候受的伤?是金英厚被撞翻的时候,那怪物的爪子扫过来,他没能完全躲开,而姜石灿替他把最后那截力道挡掉。金英厚喉咙发紧,手却没停下,飞快翻出刚才搜刮来的纱布和消毒水,替姜石灿做紧急处理。姜石灿疼得浑身发抖,额头上冷汗一层一层地冒,却只从牙缝里挤出几声闷哼。
金英厚压住伤口,手背蹭过姜石灿汗湿的额头说,撑住了,他们很快到。对方靠在他腿上,气若游丝,半晌才开口,中士……你没事吧。
金英厚垂眼,那张惯常绷紧的面孔上,浮出一丝近乎无奈的笑,说,我能有什么事。倒是你,傻不傻。姜石灿闭上眼,嘴角却微微翘了起来。沉默片刻,他又开口,中士。你上次说,你这不是有我吗。那我呢。我有什么。金英厚没有犹豫,答得干脆,你有我。我会保护你。
姜石灿把眼睛睁开一条缝,目光有些涣散,却还是执拗地望着他说,我也要保护你的。
金英厚知道,姜石灿向来说到做到。
他只能命令他,姜石灿,别睡。
姜石灿点点头,呼吸渐渐平稳下去,却也越来越轻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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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石灿养伤的这段日子,乌鸦军团终于得了口喘息。日常除了按部就班应付那些时不时从暗处冒出来的怪物,剩下的便是等待。等药物博士那头的研究传出消息。据说已快有眉目了,只是到底有多快,没人能够说清。
日子像流水一样淌过去,伤口在一点点愈合,空气里那根紧绷的弦却始终没有松动。
期间,姜石灿和金英厚上过几次床。起初还带着伤未愈的克制。后来两个人便越发熟悉彼此的身体,严丝合缝,完全吻合。十指相扣的时候,姜石灿甚至觉得他们的血脉都在掌心里隐秘地连融,像是两条本该汇流的河。

寻找失踪的荣锡的前一天,金英厚计划里是一个人行动。他没有任何表现,可姜石灿总是第一个察觉的人。卓上士和闵中士赶到时,他正挡在金英厚面前,拦住了去路,说我也去。金英厚抬眼看他,难得没有立刻驳回。姜石灿用坚毅的声音又重复了一遍,我说了,我要保护你。金英厚沉默了一会,没作声。但姜石灿知道,那就是应允了。

那天晚上,两个人做完爱,大汗淋漓地并排躺在那张窄得几乎翻不了身的小床上。其实彼此心里都清楚,明天这一去,吉凶难料。荣锡失踪得太久了,拖得越久,找到的希望就越渺茫。可谁也没有把这句话点破。
金英厚忽然偏过头,嗓音还带着情事后未曾褪尽的沙哑,他问,石灿呐,你向神明祈祷了吗?姜石灿愣了一下。他知道金英厚从来不信这些。此刻主动提起,八成是随口调侃,又或者。他偏过头去看金英厚。又或者中士也在紧张。只是他紧张的方式和别人不太一样。
姜石灿也确实做了祈祷。只是他没告诉金英厚自己许了什么愿。头一条,金英厚平安无事。第二条,找回荣锡,乌鸦小分队全员整整齐齐地回来。他在心里默念了三遍,每一遍都虔诚得近乎固执。姜石灿侧过身,漆黑的眼瞳里完全容纳金英厚英俊而挺拔的侧脸。他轻声回答,祈祷了。金英厚没有去追问内容,只是抬手,爱抚地摸了摸姜石灿的脸颊。

那时的姜石灿,还不知道神明的宽宥长什么模样,也忘记了实现一个愿望总是要拿等价去交换的。他只知道自己把最想要的一股脑都说出去了。剩下,就只能交给手里的枪和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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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英厚最近常做梦。梦都是同一个,血色的,雾蒙蒙的,尽头永远是姜石灿的脸。他张不开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在心底一遍遍嘶喊,姜石灿,我不能抛弃任何人。更不能抛弃你。可是你先要抛弃我了。
在岩壁边上,他终于张开嘴,第一次哀求出声,石灿,姜石灿,你不可以……太虚弱了,拼尽全力也只叫得出一句完整的名字。不可以。他知道这大概是他们最后的对话了。
姜石灿一直在哭,哭得整个人都在抖。他其实不勇敢,他好想说你不能把我一个人留在这个地方,这里太远了,离金英厚中士你好远。可他终究没有说出口,最后只是俯下身,轻轻碰了碰金英厚的嘴唇。

保重。
金英厚。

金英厚醒来时,手心里那枚铁牌已经被攥得滚烫,印下一圈深深的烙印。他抬眼注视对面的十字架,缓缓点了根烟,却并不吸,只是含在唇间。烟气漫上来,灌满眼眶,呛得他不受控地流泪,静悄悄地,湿透了整张面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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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认识金英厚的年轻小伙,对金英厚中士是又崇拜又畏惧。金英厚中士。不对现在不能这样称呼了。因为对方从不显露笑意,周身总萦着一层无形的低气压,叫人不敢造次,实在吓人。
旁边知情的高个子看出他的心思,拍了他肩膀一把,压低声音说,喂别去招惹。
年轻小伙不解,凑过去问,为什么?他一直都这样吗?
哪有,还是姜……那人死后才这样的。高个子话一出口,猛然意识到说错了,慌忙找个借口,转身溜走。
末世里,死人不是再寻常不过的事吗?年轻小伙满腹疑惑,没人替他解开。他只是隐隐觉得,那个死去的人,对金英厚来说,一定非常重要吧。

是啊。

发布于 四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