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在想,美智似乎一直处在一个隐蔽的困境之中,这困境是一块高地,于是她的命运轨迹几乎显现出幸运的模样……
幸运掩蔽了她的悲哀之处,那么多人以爱之名待她,而她却成了一个悲哀的被爱者。
美智的抚养者是相对温和的,所以她不曾遭受过像秀雅或蒂尔那样的对待——没有强迫或暴力。表面看来,她甚至是在充满自由和爱的环境里长大,在这个异形奴役人类的世界,简直太难得了。在剧集早期,观众也认可因为她足够幸运,所以在外星人的抚育下也形成了不可思议的阳光天真的性格。
即使那种爱建立在极端的不平等和不理解之上,即使那种爱是一种岌岌可危的施舍——她被许可活着。虽然生命在饲主面前是如此弱小,时刻面临着被捏碎的危险——但是,相比他们,你难道不是已经很幸运了吗?
在异形母亲的怀抱里,美智是被疼爱着的宠物;在花园里,美智是漂亮的、稍微笑一下就会被喜欢的孩子;在舞台上,她是被爱人用生命的代价庇佑着的幸存者——以至于剧中各人纷纷发问:
享受着大家关注的你,被爱包围的你,是不是很舒服?
很舒服,这既是一种指控、一种小小的抱怨与钦羡,也是一种期待、料想。它是一种微妙的暴力,由爱包裹着的尤甚。
所以我在想……从小到大,美智是否一直在扮演着一种处境、一种身份?
很幸运,很漂亮,应当天真、热情,活泼开朗,应当知足、感恩、珍惜,做出幸福的姿态……所以即使刚刚遭受暴力,即使内心痛苦不已,也要侧卧着,把伤口转向看不见的身下,对秀雅说,我现在超~级幸福!
这种幸福的伪装,也是挤压伤口的形式。
似真似假地扮演一颗小太阳,扮演一个快乐的孩子,扮演一个天真的爱人……“其实我知道却装作不知”是karma里最震动我的台词。在这生死对决的舞台上故作无知,成全爱人的利他之心,是非常残忍的事。秀雅的存在价值因牺牲而升华,美智却还要在这个无意义的世界上继续“天真烂漫”地活下去。
曾经我以为美智和秀雅的感情无比纯洁、无比良善,但自karma至今的塑造一直在提醒我,这同样是一份不良的爱——需要足够的漠视才能自欺欺人地,在这样的生活里宣称幸福,才能把自己安放在这动荡的怀抱……需要足够残忍,才能做出为你而死的决定,也需要足够残忍,才能佯作无事地等待结局。
我认为,美智和秀雅的关系,其悲剧性正在于此——佯作无事。伤口可以掩藏,幸福可以伪装,顺应着彼此的心意,就可以抵达美丽的结局。
这些年来,不止秀雅在预习着这个悲剧,美智也一直陪同着她。不安地、放纵地,假装天真、快乐,假装这个结局可以承受,到最后,假装自己真的那么想要活下来,连朋友和爱人的生命也可以抛弃。
也许她真的有那样想过,想要面对弱小的安全感,想要天真的快乐,想活下来……一点点欲望就足以构成逃避内心、顺从命运的理由。
而当枪响击碎幻梦,当她曝露在真实之中,美智终于发现,她无法承受。死亡是那么可怖分离是那么痛苦,她无法再像那样故作无知地活下去了。
所以她幻想了秀雅的质问,她一次又一次的叩问贤雅,她像个无理的孩子一样指斥对方的虚伪,也许是在拷问自己的心:你,我,我们就这样活下来了,死去的人们呢?还活在当下的我的朋友们呢?
在整个异形舞台的剧情里,我认为美智所做的唯一一个主动的选择就是让火箭坠毁。这一行为,没有顺从秀雅希望她好好活着的愿望,也没有顺从贤雅原谅和拯救的愿望,仅仅是由她的爱和恨烧成的火。大火烧毁了舞台,烧毁了谎言和真相,烧毁了她所有虚像。
最后,她失去了曾经美丽的脸庞,失去了曾经引以为傲的健康,失去了包围着她的家人,独自匍匐在沙漠之中。内外终于得到统一,再也没有任何期待投注在她的身上,她也再不需要为谁去扮演什么。
每次疼痛都是一场盘问,生命成了苦刑。活下来由此变为一条赎罪之路。
走到这样的地步,也许她自己难辞其咎,只是,不幸福的人应该被看见,那故作幸福的人呢?牺牲的人应该被看见,那被留下的人呢?美智啊,总是幸运一点,如此被爱着,细小的幸运汇成了巨大的不幸,湍流将她的灵魂卷走。她亦步亦趋,失去了悲伤的权利,最后,也抛弃了原谅自己的权利。
我想,应当看见她、正视她。
#异形舞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