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胸腔内的情绪涨成潮汐,瞳孔是最先失守的岸堤。
那漫过眼睑的,从来不是脆弱,是身体最古老的诚实。千万年来,我们学会用言语编谎,用微笑砌墙,却始终无法教会眼泪背叛内心。它总在某个毫无防备的刹那,猝然漫溢
--像一根滚烫的针,刺破我们苦心维持的冰面。
可我们,偏偏最不肯原谅的,便是这片刻的决堤。自幼,“有泪不轻弹”被刻成勋章,“喜怒不形于色”被奉为成熟。于是我们夯土垒石,将每一次鼻酸扼死在咽喉,将每一滴泪逼退回泪腺。久而久之,我们都活成了一座座密不透风的城池—一城内荒烟蔓草,无人问津。阮籍当年驾着车任意行去,走到穷途便放声恸哭。世人笑他痴狂,我却在他纵横的涕泪里看见一个不肯筑墙的灵魂:他的决堤,不是溃败,是把自己摊成一片原野,供时代全部的荒凉驰骋。反观今日,我们连在深夜独自落泪都心生羞耻一一究竟谁更自由?
或许,是我们误读了“坚强”。真正的坚强,不是从不落泪,而是敢于让泪水滑过嘴角,尝尽咸涩之后仍能俯身前行。你可曾见过深水中的老蚌?一粒沙砾侵入壳中,它无力吐出,便日日夜夜用泪水将沙粒层层包裹。那是痛苦,也是修行。终有一日,沙粒不再刺人,化为一粒光华温润的珍珠。人心亦复如是。每一次决堤的泪,都是在包裹那些刺入生命的沙粒。
咽下的泪,只会让沙粒割得更深;而流出的泪,却能将疼痛磨成珠光。莫让苦涩在体内淤积成疾,借一场决堤的泪,把沙砾炼成珍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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