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最忙的是一阵风,它把叶子从树上请下来,又推着它们满世界跑。银杏的叶子黄得最亮,铺在地上厚厚一层,踩上去是软的,不响。以前有人会来扫,把叶子堆成小山,倒进垃圾车拉走。后来就不扫了,留着也好,满地的金黄色,路过的人会停下来拍一张照。
梧桐的叶子也黄了,但和银杏不一样。它的叶子大,落下来的声音也大,啪嗒一声,像有人合上了一本书。它在树上挂了一整个夏天,给过路人遮阴,给知了当舞台,也给晒得发烫的路面画出一片清凉的形状。现在它落下来了,完成了自己的任务,回到泥土里。也许第二天就会被扫走,也许不会,风会把它带到另一个地方。
有一个孩子捡了一片很大的梧桐叶,举着给妈妈看。妈妈说好看,夹进书里吧。孩子把叶子拿回家,小心翼翼地夹进一本厚厚的画册,合上,放在书架上。这片叶子不会腐烂了,不会变成泥土,它会一直躺在那一页,颜色渐渐变深,脉络渐渐清晰。多年以后,孩子长成大人,翻开那本画册,会看见一片干透了的梧桐叶,薄薄的,脆脆的,一碰就碎。那时候会想起这个下午,想起阳光照在叶子上的颜色,想起妈妈说夹进书里吧。
树上的叶子还在往下落,一片两片三片,不急不忙的。树不会一下子掉光,它慢慢来,今天掉一些,明天再掉一些,像在数日子。风来了就多掉几片,风停了就歇一歇。没有人催它,也没有人等着捡最后一片落叶。秋天很长,长到足够让每一片叶子都找到自己落下的方式。
环卫工人骑着三轮车经过,车上放着一把大扫帚。他没有停下来扫,慢悠悠地骑过去,看了一眼满地金黄的银杏叶,像是在说:落吧,过几天再扫。扫也扫不完,要等树上的叶子全部落光。夕阳斜斜地照在落叶上,叶片闪闪发亮。踩上去的人放轻了脚步,像怕吵醒什么。也许是怕吵醒这满地的秋天,也许是怕吵醒自己心里那一点安静的、关于从前的记忆。秋天年年都有,叶子年年都落,但每一次落下的那一批,都是新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