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鞠裳
26-06-28 20:46 微博认证:人文艺术博主

昨天,我被台湾朋友骂为「夷邦杂种」


1997年秋,一场试图创下吉尼斯世界纪录的拔河比赛在台北市基隆河畔上演,它还有一个非常响亮的口号:力拔山河,万人角力。万人虽是稍带夸张的虚数,但实际上这场比赛仍有上千名选手参与。比赛的主事者,正是台湾中山大学中国文学系的简锦松教授。殊不知,正是这项活动成为了台湾近几十年运动场上最骇人听闻的人间惨剧之一。

简公一生考证古制,力求将枯燥乏味的古代典籍,设计为今人可以实际参与操作的游戏。他参考唐代封演的《封氏闻见记》中记载的拔河场面,复原了当年的场景:

「古用蔑缆,今民则以大麻絙,长四五十丈,两头分系小索数百条,挂于前。分二朋,两朋齐挽。当大絙之中,立大旗为界,震鼓叫噪,使相牵引。以却者为胜,就者为输,名曰拔河……玄宗数御楼,设此戏,挽者至千馀人,喧呼动地。蕃客士庶观者,莫不震骇。」

由于《封氏闻见记》于唐代典章制度、掌故轶闻的记述颇为翔实,历代学者对此书都保持着较高的评价,或谓其「考据该洽,论辩详明」,或称其「语必征实」。一生好古的简公自然也将其奉为圭臬,于是按照古人「以大麻絙两头分系小索数百条」的记述,向当地厂商订购了长约150米的主绳索。然而不知出于何种原因,简公并未采取古籍中所记载的「大麻絙」作为绳索材料,而是选择了一种聚酯化纤材质的绳索。除主绳之外,又配备了40条两侧的副绳。

然而,比赛开始之后,仅过了短短数十秒的时间,绳索便发生断裂。一时间血污满地,受伤者几达数十名之众。两位选手的左臂被绳索巨大的拉力当场斩断。事后,台大应用力学教授经过计算,发现拔河产生的拉力明显超出了绳索的材料极限,但终究为时已晚。事实上,即便不考虑绳索角度、应力等因素,在绳索完好无损的情况下,这样的比赛也存在着巨大的安全隐患。《封氏闻见记》中又尝记载:

「中宗时,曾以清明日御梨园球场,命侍臣为拔河之戏。时宰相、二驸马为东朋,三宰相、五将军为西朋。东用贵人多,西朋奏胜不平,请重定,不为改,西朋竟输。仆射韦巨源、少师康休璟年老,随絙而踣,久不能兴。上大笑,左右扶起。」

简公信而好古,可惜却对此段描述视而不见。在多人的角力中,「随絙而踣」的情况实在是不难预见的。一千余人的比赛,造成的结果,当然是远比「久不能兴」严重了。


简公的另一个身份是诗人。他爱读庄子,遍和陶诗,也喜欢韩愈,自言写诗时从不拘泥于一家一派。这话若是旁人口中说出,我必定不屑。但对于简公的诗才,我却历来是佩服的。他与师生登山时写:「积云沈海失深碧,微雨占山犹小青。」殊有风致。他的游西子湾诗:「兹亭如翼举,傍水兴偏多。鱼小厌分饵,莲齐未放荷。华林馀旧馆,残霸想南柯。孔雀无情甚,时鸣逆耳歌。」犹为健劲可喜。

然而我翻遍简锦松诗集,却终于被这样一首诗吸引住了目光。这首诗是他坐飞机赴台北时为友人写下的:

「全身端在不思议,下瞰翠微如切磋。似可裁云一峰薄,不堪容我乱山多。扁舟在梦人将老,潭水望深机已过。莫向人前说辛苦,才因断索讳言河。」

从尾联来看,这首诗实在是写于1997年秋季那场灾难之后,所以我忍不住重新翻看,发现诗题下还有几行小注:「力拔山河断绳之后,余每二三日须往台北议事探病,往往乘远航或立荣清晨六时三十分班机,机右即中央山脉,足展看山之情(此处省略一百字)……」我不禁想,多少震人心魄的往事,在史书上不过两三句话便一笔带过了。但古人尚知但问伤人不问马的道理,此诗尾联但言「断索」,不言「断臂」,又算是哪一种自讳自矜呢。无怪如此事件,在简公笔下不过是「议事谈病」四字而已。

昨日台湾师友联吟,正以「拔河」为题。张大春先生率作一绝云:「分兵斗勇拔昆崙,万里山河直可吞。断臂能迎祖师法,平收大有觉身根。」我看后不觉技痒,虽是久不作诗,但仍勉力集成《拔河》一绝云:

贯鱼立鹄万人看(查慎行),
已觉长绳系日难(苏舜钦)。
唯有简公闲且僻(释智圆),
十年掉臂不相干(王 翰)。

「掉臂」云云,尤以简公之掉臂不顾为谑。然而,没想到这样一首调侃性质的小诗,却惹得一些台湾朋友的不快。一时间恶语相向,谓我「迟早遭报应」者有之,谓我「人身攻击师长」者有之,当然最引我深思的,是好友谢定纮先生的一首次韵:

见夷邦之徒以辱师长为乐,心颇不平,乃效其人集句步韵以和
相书已作死人看,(宋.方逢振)
孔孟重生教亦难。(清.郭仲达)
唯恨世间些子事,(唐.张 祜)
蛮夷杂种错相干。(唐.杜 甫)

此诗出于朋友之手,我自然不以为忤。但令我猛然一惊的是,诗中竟以「夷邦杂种」刺我,一时确实难以接受。然而仔细思索,我发现这种惊讶实则并非源于恼火,而是源于一种羞愧:好似我直斥台湾人民为「夷」便很正常似的。这个发现实在使我脊背发凉——我们好像天生便具有审视他人的能力:生在大陆,便可审视岛夷;生为男人,便可审视女人。似乎从未以此为异。直到某种机缘巧合,自己成为了被审视的对象,才开始愤愤不平。

于是我赶紧拿出自己的诗稿,仔细搜索诗中的每一个「夷」字,好在终归不多,使我稍感安稳。


最终,我并未因定纮的诗生气,反而因定纮的诗释怀。虽然我并未对他的诗作出任何回应,但现在,我大概可以再与他开一个玩笑:

某年某月,鞠裳伐简。
公曰:「我无罪。」
裳曰:「我蛮夷也。」

一笑。

发布于 上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