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鼠濑尿虾
26-06-28 20:11 微博认证:猫盟科普主笔

【李娟能否“学而成”?】
李娟是具有巨大天赋的作者,天才的特征是一出手则完成度极高,而且浑然天成,散文要写的“美丽”或者“有学问”是容易捉摸的。然而“浑然天成”让你难以捉摸,这很难说是一种创作意识还是一种直觉,你只能看着感慨“这是怎么做的呢?这是怎么做的呢?”

这是“修辞式”的散文:
正对我研究室窗下,便有一行宫粉羊蹄甲,花事焕发长达一月,而雨中清鲜,雾中飘逸,日下则暖熟蒸腾,不可逼视,整个四月都令我蠢蠢不安。美,总是令人分心的。还有一种宫粉羊蹄甲开的是秀逸皎白的花。其白,艳不可近,纯不可渎;崇基学院的坡堤上颇有几株,每次雨中路过,我总是看到绝望才离开。
余光中《春来半岛》

这是“才学式”的散文:
南京玄武湖里一片荷花,多少人在那里荡水舟,钻进去偷吃莲蓬。可是莲花在北方依然是常见的,济南的大明湖,北平的什刹海,都是暑日菡萏敷披风送荷香的胜地,而北海靠近金鳌玉一带的荷芰,在炎夏时候更是青年男女闹舡寻幽谈爱的好地方。 
梁实秋《群芳小记》

再往上游走,从山谷口拐向东面,没几步就又进入一个更为开阔的谷地。河流深深地嵌在草场中,满山谷荡漾着美好的淡紫的颜色与淡紫的香气——薰衣草,那是薰衣草的海洋。那香气淡淡地,均匀平稳地上升,一直抵达高处的森林线的位置才停止,并停在那个高度上徘徊、迂回……我这是沉没在香气的海洋之中,在这海洋的海底,一切安静又清晰。有巨大的浮力要让我上升,上升……
……

其实那并不是什么花园,只是夏牧场上的一处草料培植实验基地而已。然而,却是这山野之中唯一一处大规模人为的痕迹。想想看,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人在春天来到这里,栽起木桩,牵起铁丝网,撒下一大片种子。然后就走了,然后就迷路了。从此再也找不到这里了,再也回不来了……后来我来了,却不敢靠近,总是远远地遥望着深浓的绿草地上那一大团浓艳黏稠的色彩。它孤独而拒绝平凡。
李娟《荒野花园》

李娟的神奇之处是她的修辞和知识跟普通人似乎都没有什么差别,但她的文章就是如画龙点睛,无论欢喜、悲哀、幽默、苦涩,一提笔,都有巨大的情感力量喷薄而出。
但是你问她是怎么写的,又会发现李娟的写作跟普通人也没有什么差别,跟你想的下笔如滔滔江水,文章倚马可待完全相反。

真正成篇幅的东西还是要认真的构思。我不像别的作者那样牛,一遍成稿,一下就能写出来。我写得很缓慢,慢慢地去操实,慢慢地去经营。准备得也缓慢,主要还是修改,反复地改来改去的,基本上是改得面目全非,最后才会定。

而她对自己“改”的标准也是很朴实的,“我靠着经验去建立标准”:

所以说我是一个作家嘛,可以有很奇异的强大的自信心,我就觉得我这样写比那样写好,就是有那样的判断力写出来的。我是从小就喜欢写,慢慢写,才开始写得不好,就喜欢阅读,是一个书呆子。什么书都读,只要有文字的东西,我不挑剔,读到最后我大概就有一个审美和判断力了。

所以“天才”并不是什么像宇智波鼬似的从天而降的奇迹,李娟的语感是很好的,但她的文字依仗的,也就是些科学的写作经验而已。

脱掉天才光环重看李娟的散文,我们尝试拆解一下“李娟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娟有独特的新疆游牧生活经历,这是最不可缺少的宝贵素材(而且像勺嘴鹬一样与现代文明的发展方向相悖,因此在现代社会中日益稀少),见过山水则心中有丘壑。
李娟对修辞的选用非常讲究,简单,浅白,贴切,又有新意。这在中国文学里是一个从者甚众的流派,经典有陶渊明和汪曾祺。所以这看似高大上但其实不是很难。
李娟非常注意在文章内部营造矛盾。她的散文总是充满人在自然中逆水行舟的艰难,物质匮乏生活中苦涩而滑稽的琐事,以及面对不可违抗命运的强烈悲哀,矛盾是文章的骨头,不管是散文还是小说,有了矛盾一篇文章自然就立起来了。

所以李娟其实是用剧情的筋骨包裹平铺直叙的外皮,如开水白菜不是开水而是扫清了的高汤,如果用对待麻婆豆腐(修辞/才学式)的方式去寻找“这个菜里放了几个看得见的香料”,就会觉得“搞不明白”。

发布于 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