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兴遗梦(67)
少年自那场绵亘千年的梦境醒转,额上沁着薄汗,恍然浑身还湿透在旧岁里。漏断声沉,曙色未分,榻畔的烛火不知何时已熄,唯余一缕青烟,笔直地升向承尘,像极了昨日南街尽头那人回眸时,鬓边垂落的一丝不乱的乌发。
少年披衣起身,推开窗棂,那夜深得冶城晓色青灰泛白,鳌峰公园那边露气氤氲未消,还夹带着一丝硫磺与泥土混合的、属于闽土闽水的独有腥甜。
转辰全是古榕须根轻摆出乘风的痕迹,每一根都像是悬着的钟锤,只一阵茉莉香韵,皆是祖先暌违千年的恩义。
昨世那人西辞的方位,此刻正升起几颗疏星,亮得清醒,又冷得决绝。少年知道,那是侯官的星野,是那人血脉归处,缘尽如绳断,虽无声响,却震得少年五脏六腑都空缺了遗梦。
少年循着记忆里横巷,再次走向东河沿。晨光熹微中,老福州的鱼丸锅气尚未蒸腾,河岸边桦树叶子却已感知到节气了,那些风干了整季的硕叶,并不急于零落,只是挂在枝梢,发出一种类似裂帛的清脆声响,那是夏天彻季枯尽、秋枯遗留痕迹。
开元寺街口,那座古刹的飞檐挑破了晨雾,寺墙斑驳,砖缝里倔生的瓦松,那是少年对前世故土难离的驻足。
晨钟忽闻响彻,浑厚悠长,不是惊动,而是抚慰不老去的少年赤心,渡尽了亡魂,却渡不尽漫漫来世。
少年转身折回了,不再向北望侯官,也不再向南寻九仙,而径直往祖厝返去。
祖龛前的长明灯还然如梦中一般,烛火辉映,千年不灭。父母早已候在那里,仿佛儿郎亦只是出门走了趟安泰桥,买了碗热汤而已。少年眼眶一热。原来世间所有的“寻遍”,终点都是“归来”;所有的“遇见”,都是为了反衬“陪伴”的安稳。
少年将那场关于北兴、关于那人、关于茉莉花开花落的梦境,深深压进行囊最底处。从此,闽县的晨钟暮鼓是寻常,侯官的祖祠香火是日常。少年还会在南后街的灯节里替母亲提灯归家,少年还会在鳌峰洲的深夜里听父亲讲古讲刘备关羽张飞桃园结义,少年还会将那人的模样,细细描摹自己深深切切长梦里,不让风化为光阴碎片,亦不让掩覆现世尘烟里。
那时北兴家宅午后的阳光再次移过了天井,照在那一丛黄金间碧竹上。竹子依旧倒伏成往,光影斑驳。少年坐在门槛上,看着尘埃在光柱中飞舞,心中那场下了前世今生的阴雨,终于在这一刻,云收雨歇了。
闽都三山如纳,北兴灯火映亮家夜,此夜,少年不再是谁的过客,只是爹娘膝下,那个终于肯老去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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