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马跑泉:天一生水,一城清欢
陇右之夏,向无江南那般的溽热沉郁。渭河谷地的风携着麦积山的凉润,漫过麦积城的楼宇长街,终栖于马跑泉公园的层层浓荫里。这方以千年古泉为名的园林,以清泉为魂、古阁为骨、绿林为裳,在盛夏的天光里铺展成一幅独属于“陇上江南”的青绿长卷。
举目望去,长空洗练如碧。盛夏的日光将天穹滤得澄澈透亮,数朵白云像被风揉软的棉絮,闲散地铺陈在湛蓝的天幕上。云影在大地上缓缓游走,时而漫过青黛的远山,时而掠过连片的楼宇。秦岭余脉披着深绿的林衣,连绵成一道柔和的黛色轮廓,静静环抱着河谷里的城池。山脚下,高楼次第铺开,高架桥如长虹横贯,车流在桥面上汇成不息的川流,是都市蓬勃生长的脉搏。
视线落回园中,便是铺天盖地的绿。大片的草坪像被精心熨平的碧茵,从脚下一直铺展到阁前,日影泼洒下来,在草叶上跃动成细碎的金芒,风过时便翻起层层叠叠的绿浪。周遭的林木蓊郁得化不开:垂柳的丝绦垂着鹅黄的绿影,国槐的浓荫筛下斑驳的光斑,各色乔灌与花株错落生长,将整座园囿酿作一方清凉洞天。临风深吸,草木的清芬、泥土的潮气,兼着远处湖水的湿润,顺着呼吸沁入肺腑,周身的暑气便悄然散去。
绿意环抱的高地正中,天一阁静静矗立,是整座园林的魂魄所系。这座高三十一米的楼阁,取《易经》“天一生水,地六成之”的意蕴而名,地上七层,地下一层,层叠而上,如一部立体的史书,叠印着天水八千年的文明纵深。它承袭着隋唐古塔的方正气韵,飞檐叠瓦,朱门褐柱,逐层收进的轮廓庄重而舒展;却又以通透的玻璃幕墙融于古建形制,让古老的形制里透出时代的光泽。晴日里,青灰的瓦顶衬着湛蓝的天,朱红的门扉映着周遭的绿,端庄里藏着灵动,古朴中透着鲜活。阁前的圆形广场铺着暖红与明黄的纹样,像一枚落在碧茵上的日轮,承接着天光,也承接游人的跫音。
溯及这方园囿的来历,总绕不开那眼千年不涸的清泉。《天水县志》载此泉“极甘冽,源壮可灌田”,旱不减、涝不增,千百年里汩汩不息,滋养着沿岸的村落田畴,也涵养了一方文脉。相传唐初大将尉迟敬德西征途经此地,时值酷暑,三军困乏,坐骑奋蹄刨地,竟涌出一汪甘冽清泉,解了兵马之渴。“马刨泉”的名字就此流传,年深日久,便成了口耳相传的“马跑泉”。
千年以来,慕名来此品泉览胜者历代不绝。宋代诗人游师雄曾停马于此,取泉水烹煮龙凤团茶,叹其甘冽,赋诗言“清甘一脉古祠边,昨日新烹小凤团”,深为陆羽《茶经》未录此泉而憾。清代秦州知州宋琬,亦曾于秋雨初霁时驱车至此,留下“坐爱石泉流”的咏叹。彼时的荒蒲岸柳、泉流激荡,历经岁月淘洗,到如今已化作满园的葱茏与安闲。入园处仍立着尉迟恭勒马扬鞭的铜像,骏马昂首奋蹄,将军目光如炬,将千年的传说凝成了可触可感的风景。
整座公园东西相望,各有意趣。西区是旧园打磨出的水韵幽境,百亩湖面如一块温润的碧玉,怡仙桥长虹卧波,将湖面分作南北两半。岸边柳丝垂拂,水面游船轻荡,水榭临波而立,亭廊曲折有致,荷风送香,鱼翔浅底,尽是江南园林的温婉灵秀。东区则是扩建而成的休闲天地,天一阁雄踞高地,一旁的摩天轮徐徐转动,白色的轮盘在蓝天里划出温柔的弧线。古朴的飞檐与现代的轮盘遥遥相望,千年前的马蹄声与此刻孩童的笑语交织在一起,竟生出奇妙的和谐。过山车的惊呼、旋转木马的乐声,伴着风穿过枝叶的沙沙声,汇成盛夏最鲜活的人间交响。
于麦积人而言,马跑泉从来不是远在天边的风景名胜,而是长在生活里的日常。盛夏的清晨,有人沿着湖岸漫步徐行,有人在林子里打拳唱戏;午后的浓荫里,老人摇着蒲扇闲话家常,孩童追着蝴蝶跑过草坪;到了傍晚,晚风渐凉,满园的灯火次第亮起,一家人散步游园,泛舟湖上,看落日把天边染成橘红,把湖面镀上碎金。这座占地三百四十亩的公园像一块温润的翡翠,嵌在城市的中央,承接了历史的厚重,也盛放着俗世的清欢。
风又起了,催着云影缓缓向前,拂过天一阁的飞檐,掠过摩天轮的轮缘,裹着满目的青绿与满城的烟火,漫向更远的山岗。千年的泉水仍在地下汩汩流淌,滋养着这片土地;崭新的楼阁正迎着日光生长,见证着城市的变迁。盛夏的马跑泉,是一章写在陇右大地上的夏日长赋,一半是历史的余韵,一半是人间的烟火,风过处,便漾出满心的清凉与安然。 http://t.cn/z8a4ZgD
